坤泰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铁锤夯了一记,差点栽下马背。西墙也塌了?
话音未落,第三名信使已扑到马前,甲叶刮着地皮哗啦作响:“大人!拢共将军告急!敌兵沿墙往北扑,再不来人,北门就悬了!”
“拨三万!马上!”坤泰嗓音嘶哑,话出口才觉指尖冰凉——朱由援这仗打得,像刀切豆腐,快得瘆人。
怎会如此?
念头刚冒头,他咬牙啐了一口,甩头甩掉这软骨头念头。眼下只有一件事:稳住城!
他还有援军——明日,十万生力军就到。
目光陡然凶戾,坤泰一把攥住身边亲兵衣领,指节捏得咔咔响:“传令!全城男女老少,统统上墙!谁退一步,当场剁了喂狗!”
说罢,他侧过头,凑近左首那名心腹耳语几句。那人一点头,转身拔腿就往城中寺庙方向蹽。
坤泰翻身上马,长鞭一扬,铁蹄踏碎青砖,直扑东墙而去……
此时,整座城墙已成修罗场。喊杀声掀翻天幕,刀枪相撞的脆响密如暴雨,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杀啊——!”
暹罗兵里也有硬茬子,眼睛赤红,豁命扑上来,用脖子换刀口,拿胸膛堵枪尖,死死缠住朱由援的兵。
可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流水般的冲锋。勇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余下的兵开始缩脖、后蹭、偷瞄退路——士气,像漏了气的皮囊,一点点瘪下去。
“砰!”
人影腾空,砸在女墙上,脑浆混着血沫喷溅三尺,半截肠子挂在垛口晃荡。
矛乾浑身是血,甲片缝里嵌着碎肉,抡枪如抡山岳,所过之处无人敢立。他双眼幽亮,冷得像山涧寒潭,却又凶得似饿虎盯猎。
笑声粗豪,震得墙砖簌簌落灰:
“哈哈哈!”
“痛快!真他娘痛快!”
“杀——!”
话音未落,一股沉压压的煞气随他身形漫开——不是人,是活物。
是一头刚出山的虎。
一头盯着血食不眨眼的虎!
长枪翻飞,枪杆扫过处,断臂横飞;枪尖点过处,喉管洞穿。三丈之内,暹罗兵连呼吸都屏住,没人敢递出一刀一矛。
将为军胆。
矛乾一往无前,身后士卒便如潮水暴涨,疲乏的胳膊重新绷紧,干裂的嘴唇咧开大笑,跟着他踏尸而进,踏血而冲——
杀!杀!杀!
铁阵碾过,尸堆垒高,腥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只想挥刀、再挥刀、再挥刀!
“啊——!”
东墙上的暹罗兵被逼得步步后撤,挤在墙边的人站不住脚,惨叫着翻下城去,坠地声闷得像烂西瓜砸地。
忽然,城中爆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
“灭佛敌——!”
矛乾霍然扭头——只见大街小巷里,一条条火龙正朝着城墙奔涌而来……
火把燎着晨雾,火光舔着屋檐,整座素叨城霎时烧成赤色汪洋。
黑压压的人潮不分男女老幼,扛锄头、抡扁担、举柴刀,赤脚踩着焦土,疯了一般扑向四面城墙。
几十万人的脚步轰隆作响,大地震颤,屋瓦簌簌抖落。
可比这脚步更烈的,是那一声声吼:
“佛敌!”
“佛敌!”
声浪并不齐整,却像滚雷撞山,一声叠一声,盖过刀鸣、盖过惨叫、盖过风声——直冲云霄,震得远山回响,惊得林间野兽齐嚎!
滔天怒焰如决堤洪水,朝着四面城墙狂涌而去。城头上的暹罗士卒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继而眼底烧起赤红火苗。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畏缩与惊惶,眨眼间被碾得粉碎,只剩滚烫的恨意与扭曲的凶相。
佛敌!
两字出口,如同点燃火药桶——那不是触犯禁忌,是踏碎神龛、掀翻佛塔、焚尽经幡的亵渎!比性命更重,比父母更尊,比妻儿更不可碰的红线。
轰!
“去死——!!!”
成百上千的暹罗士卒嘶吼炸开,抡起手中兵刃,疯一般扑向朱由援的大军。
可这股血勇,撞上铁壁,只溅起几星血沫。
神佛若真能护人,何须皇帝坐镇金銮?何须刀枪林立、甲胄森森?
刹那间,一排精锐掷矛手齐齐后仰,腰背绷如强弓,手臂一甩——短矛破空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矛尖撕裂皮肉,串起一具具躯体,像穿糖葫芦般钉在半空,成排栽倒。
可尸堆刚垒起,后面的人已踩着同袍断颈猛冲上前,一把推开尚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嚎叫着扑来。
嗖!嗖!嗖!
箭雨倾盆而下,人如麦秆齐刷刷倒伏,却仍有更多人踏着血泥、踩着断肢,挺直脊梁往前撞。
整座素叨城的暹罗士卒,仿佛被抽去魂魄,只剩一副悍不畏死的皮囊。
但皮囊之下,不过是血肉之躯——放眼亚洲,除朱由援麾下这支铁军,再无真正不怕死的队伍。
“砰!”
矛乾枪尖一抖,捅进当面士卒天灵盖,手腕猛震,颅骨应声爆裂,红白迸射。
周遭暹罗人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怯意。可未等退缩,怒吼便裹挟腥风砸来,那点惧色转瞬被吞没。
“佛敌?”
矛乾冷笑如刀,身形暴起,撞入人群,虎啸震得砖石簌簌落灰:
“屠城!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惨嚎已撕破夜幕。
他身侧将士齐声怒吼:
“屠城!”
“屠城!”
吼声沿墙奔涌,城上城下万口同声,汇成一道铁流: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不是呐喊,是号令,是宣判。
四面城墙同时响应,黑压压的人潮翻涌而上,刀光卷起腥风,血浪掀开热雾。
那整齐划一、刺破耳膜的呼喝,顷刻压垮城中所有杂音,直贯云霄——竟将盘踞半空的浓云生生撕开,漏下一弯冷月。
月光如霜,泼洒满地。朱由援的大军浴光而战,恍若自地狱爬出的修罗。
“杀!杀!杀!”
所向之处,暹罗士卒纷纷授首,尸身翻滚坠城,一路从垛口杀至马道,再碾向瓮城。
此时早已无话可说。浓稠血气灌满鼻腔、呛入喉咙,可城上城下之人,连皱眉都忘了。
噗嗤!噗嗤!噗嗤!
矛尖钝了,就用枪杆砸;枪杆断了,就用肘击、用牙咬。人还在动,刀就不停。
力竭者倒下,瞬间被乱刃分尸。
可马上又有人踏着温热尸身,闷头向前。
冲!冲!
暹罗阵线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