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医院的特护病房外,驻监法官核对完最后一页评估表,抬头看向张管教。
“患者意识清楚,能够理解暂予监外执行的法律后果吗?”
“清楚。”张管教回答,“但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左肩和肋骨伤势严重,刚才还出现过一次心律异常。”
驻监法官合上文件:“那就按照规定,当面宣读评估结论。”
病房门打开时,沈清秋刚从短暂昏睡中醒来。
左肩被固定带牢牢束住,胸腔引流管连接着旁边的收集瓶,右臂仍旧没有任何知觉。床头登记盒里的旧工牌隔着封存袋放在固定位置,她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向来人。
“9527号沈清秋,”驻监法官走到床尾,“依据监管医院提交的医疗评估,你目前存在多根肋骨粉碎性骨折、左肩严重损伤、心肌损伤以及终身三级肢体残疾,继续在普通监区服刑存在较高死亡风险。”
沈清秋没有说话。
“按照相关规定,你符合暂予监外执行的申报门槛,今天是对你进行意愿核查,不是强制宣告。”
陈晓敏站在门旁,听到这里,轻轻往前一步。
“沈清秋,你先听完,再决定。”
驻监法官继续说道:“如果你同意,监管部门会依程序提交材料,由有权机关审查,期间需要接受指定医疗机构监管,也要遵守相关限制,不得擅自离开居住地。”
“我不同意。”
她开口太快,声音又低,法官停了一下。
“你还没有听完全部内容。”
“听完也是这个答案。”
张管教按住病床边缘:“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凭情绪决定,暂予监外执行不是释放,也不是让你逃避刑期。”
“我知道。”沈清秋看着那只登记盒,“我只是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法官问道,“法律没有规定你必须留在监狱里承受更高风险。”
沈清秋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想起那道五百米限制令,想起林言在林氏文件上留下的每一条隔离规定,也想起念念曾经牵着苏星颜的手,叫她苏妈妈。
出去以后呢?
她没有家,没有联系人,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唯一还会让她失控的地方,正是林家所在的方向。
“我没有地方去。”她说。
“可以由监管部门指定。”
“我也没有人照看。”
“可以安排医疗机构。”
“那我更不能出去。”
驻监法官皱了皱眉:“沈清秋,你需要明白,医疗保障不是让你接触林家,也不是让你获得任何私人便利。”
“我明白。”
她撑着左侧床栏,试图坐起来,陈晓敏立即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伤口会裂开!”
沈清秋却仍然盯着法官:“正因为我明白,才不能出去。”
法官把声明书递给书记员:“把自愿放弃暂予监外执行声明放到她面前,确认她是否具备签署能力。”
纸张放到移动桌板上。
沈清秋看着标题,左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后一点点落下。
张管教沉声提醒:“签署前,最后说明一次,放弃不代表以后永远不能依法申请,但你需要承担继续监内服刑的医疗风险。”
“我承担。”
“可能出现再次心律失常,感染恶化,甚至死亡。”
“我承担。”
“如果你的身体继续恶化,监狱只能按照监管医疗条件救治,不能保证达到社会医院的全部标准。”
沈清秋看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几乎散开:“那就按监狱的条件救。”
陈晓敏忍不住说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出去养伤,等身体稳定以后再回来服刑,不是更好吗?”
“我怕我会去找他们。”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秋抬起眼:“我知道我不会得到允许,也知道我不该靠近,可我如果住在外面,听到任何关于念念的消息,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你可以让监管部门限制信息。”
“人有时候不是靠规定活着的。”
她咳了两声,胸口立刻传出闷痛,护士赶紧调整输液速度。
沈清秋没有看任何人,只对法官说道:“把我关在这里,至少我知道门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能走出去。”
法官沉默片刻:“你是想用监狱替你看住自己?”
“是。”
“即使你可能死在里面?”
沈清秋看向床头的旧工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死也要死在狱墙里。”
陈晓敏眼眶发热,转过身压住情绪。
张管教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别把死亡挂在嘴边,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我会配合治疗。”
“那就别再把放弃保外就医当成惩罚自己的方式。”
“不是惩罚。”沈清秋回答,“是边界。”
驻监法官接过书记员递来的确认表:“沈清秋,你是否理解,放弃暂予监外执行后,后续仍然要服从监管医院治疗,不能以此声明拒绝必要救治?”
“理解。”
“是否自愿?”
“自愿。”
“是否受到他人胁迫?”
沈清秋看了一眼陈晓敏,又看向张管教:“没有。”
法官示意继续。
沈清秋左手握住签字笔,肩部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她停了几次,终于在声明书末尾写下名字。
字迹歪斜,却仍然能够辨认。
写完最后一笔,她没有松开笔。
陈晓敏低声说道:“已经签好了。”
沈清秋仍看着纸面:“我能按手印吗?”
“签字已经有效。”
“我想按。”
驻监法官没有阻止:“按照她的意愿办理。”
印泥被推到桌边。
沈清秋抬起左手拇指,重重按在声明书上,随后将手收回胸前,像是终于把自己重新锁回了某个位置。
法官收起文件:“你的放弃申请会依法记录,监管部门将把你列入重大特护观察对象,后续治疗仍然继续。”
“谢谢。”
“你不需要向我道谢。”
“谢谢你们没有把我送出去。”
驻监法官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劝,转身走出病房。
陈晓敏站在床边,声音发紧:“你以为留在这里就能永远不想他们?”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这个?”
沈清秋闭上眼:“因为想念是我的事,打扰他们是另一回事。”
张管教替她调整好被角:“这句话记住,别再靠伤害自己来证明。”
“我会活着。”
“说到做到。”
病房里的监护仪恢复平稳,远处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下午,监管医院将《自愿放弃暂予监外执行声明》与评估回执通过司法医疗系统上传,林氏集团法务端同步收到备案通知。
顾思思只看了一眼标题,便将文件归入司法备案目录,没有向林言的家庭系统推送。
宋星河站在机要室门口:“需要提醒林总吗?”
“按他的命令,涉及沈清秋的医疗私人信息不进入家庭系统。”
“明白。”
顾思思关闭页面,补充了一句:“但这份回执会进入受害方司法联络目录。”
“留档即可,不做任何回复。”
与此同时,帝都高院阅卷室内,一名戴着深色眼镜的男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卷宗。
“张律师,这是北郊女子监狱重伤事故的复核材料,申请理由是残障服刑人员权益核查。”
男人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沈清秋拒绝暂予监外执行的记录上。
他看了很久,才问道:“她主动拒绝?”
“记录上是这样。”
张明哲合上卷宗:“重伤、三级残疾、继续服刑存在死亡风险,她却坚持留在监狱里,这不正常。”
工作人员提醒:“她本人已经签字,法官也完成了核查。”
“我知道。”
张明哲重新打开卷宗,指向那一栏:“可法律援助核查的,不只是她签没签字,还包括她有没有在异常精神状态下放弃自己的法定权益。”
他的手停在一份医学附页上。
附页最下方,有一行被加密遮蔽的接口编号。
张明哲抬起头:“这段医学记录,为什么只有接口,没有内容?”
工作人员摇头:“系统权限不够,查不到。”
张明哲将卷宗合拢:“那就按程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