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东海黑水洋面。初春的桃花大潮裹挟着长江口与钱塘江倾泻而出的滚滚浑水,在舟山沥港以东百里的深海沟里激起层层白浪。往日里只有零星海商福船与渔舟出没的浩瀚洋面上,此刻却是帆影遮天、鼓角争鸣,整整两百余艘刷着朱红与玄黑官漆的大乾水师战船,排成绵延十余里的雁行大阵,迎着东南海风浩浩荡荡向东压去!
大阵最前方与正中央,两座如同海上移动黑铁城池般的庞然大物,正破开丈许高的涌浪傲然前行。那便是南京龙江船厂耗费一年心血、征调江南成批工匠与孟大所创夹层铁皮之法打造而成的四千料双层铁甲巨舰——【平海】号与【靖海】号!
这两艘巨舰船体极宽极长,比去年搁浅在五岛北的【定海】舰还要整整大出一圈。高昂的船首柱上,各铸着一尊张牙舞爪、重达千斤的生铁镇海咆哮兽首;吃水线上下两丈高的宽阔船帮两侧,密密麻麻铆接了外层四分生铁、内层三分熟铁、中间填塞两寸桐油麻絮的双层夹层铁甲!上下两层封闭炮甲板两侧,各探出成排黑洞洞的红夷长身大铜炮,高耸入云的三根大铁力木主桅上挂满硬帆,压得四周护卫的大福船与广东乌艚船跟小木盆一般矮小。
此刻,在冲在全军最前方的先锋帅舰【靖海】号三层尾楼帅台上,东征副帅、原浙江巡海道林世荣正迎风而立。
这位正当壮年、出身翰林清流的杨廷玉得意门生,今日特意在紫花云锦官袍外头套了一件亮银锁子软甲,腰悬内阁赐下的督战尚方剑,白净的面皮因春风与亢奋而微微泛红。他听着脚下双层铁甲撞碎海浪发出的沉闷轰鸣,转头看向身旁几名战战兢兢的福建与浙江水师总兵,傲然笑道:
“诸位将军请看,本帅这艘【靖海】舰,再加王老尚书后头那艘【平海】舰,两船合挂精铁数万斤,配红夷重炮八十门,更有三省水师漫海战船、四万余虎贲相随!区区一个东海弹丸小岛、一个靠着火场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也敢在闽江口外张牙舞爪?裴钧那个废物是被流金砂迷了心窍,赵振武则是个只会逃命的辽东莽夫!这一趟本帅奉杨阁老钧令东渡,不出半月,定要将那伪主云澈连同叛将梁拱辰一并锁拿舰前,献俘神京午门!”
站在下首的浙江定海卫总兵与福建五虎门参将对视一眼,脸上堆着干笑拱手附和:“林副帅天威盖世,东夷小丑定然望风而逃!”
嘴上虽然顺着这位内阁红人奉承,可两名水师老将退下尾楼台阶、回到二层甲板转角处时,脸色却同时阴沉了下来。福建参将扶着船舷往后方望去。只见跟在【靖海】与【平海】两舰后头的上百条江浙、福建地方水师战船,帆篷全都只扯起了大半,摇橹的号子更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老哥哥,瞧见没有?”福建参将压低声音,苦笑着朝定海总兵吐了口唾沫,“出征前在舟山沥港大营里,咱们两省水师被杨阁老的侄子杨世蕃和这位林副帅克扣了一个多月的正饷去放印子钱,要不是正月里朝廷从内帑拨了点救急银子,底下的水兵连出洋的安家杂粮都领不全!如今大伙儿家里头的盐船和米庄,手里头还全捏着人家长门兑付库发的【东海护航折色券】呢,谁乐意把自个儿吃饭的战船开上来替这位翰林老爷填炮眼?”
定海总兵摸了摸怀里那块早就通过宁波商帮暗中换来的折色竹牌,冷哼一声道:“小声点!林世荣手里有督战尚方剑,后头【平海】【靖海】两船尾楼上的大铜炮,一半是打东夷的,另一半就是瞄着咱们这些地方水师后背的!传话给咱们各船的弟兄,路上只管跟着大队摇旗呐喊,真到了五岛开打那会儿,让林副帅这艘刀枪不入的【靖海】铁乌龟顶在最前头吃头阵,咱们在后头放几轮空炮听个响儿也就是了!”
与此同时,相隔数十里海面的后方中军旗舰【平海】号主舱内。年逾古稀的东征正帅、南京兵部尚书王崇古正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地喝着老仆端来的浓姜汤。听完传令兵禀报说林世荣已擅自催动【靖海】舰带着前哨快船抢出中军大阵数十里外,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尚书重重叹了口气,拍着床沿道:
“竖子轻狂!老夫早跟他说过,长门水师既然能在五岛北打穿裴钧的【定海】、又在对马鳄浦湾一夜烧掉赵振武七条大船,手里头必定藏着咱们不知道的火器猫腻!他倒好,仗着两层铁皮就敢脱开大队孤军冒进!快传老夫帅令,命旗舰升三道黄旗,严令林世荣在五岛外洋下锚等候中军合流,未得老夫军令,绝不准擅闯五岛水道!”
然而,王崇古的传令快船才刚挂起黄旗追出几里地,远在前头的林世荣只是拿千里镜扫了一眼,便嗤笑着挥手斥退了报信官:“王老尚书老迈胆怯,被一个借尸妖孽吓破了苦胆!三月春潮一日千里,岂能像老妇散步一样在海面上磨蹭?传本帅令,前锋船队加满风帆,明日申时之前,务必抢占五岛福江口!”
三月初六,正午。大乾水师遮天蔽日的军情,经由沿途设下接力哨位的暗鸦飞剪快船队,插着三根赤红鸡毛火速传回了长门水师提督衙门!
提督衙门正堂中央,那座巨大的东海疆域泥塑沙盘四周,早已围满了顶盔贯甲的瀛洲核心将领。左肩伤势大好、已换上瀛洲文渊阁青色官袍的褚严,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六份飞剪斥候水程单,对照着沙盘上的竹签刻度,抬头向主位上的云澈凛然禀报道:
“陛下,裴钧所料分毫不差!大乾东征水师主力战船,出舟山沥港后丝毫未向南北偏航,正沿着黑潮深水海沟直扑五岛列岛!更妙的是,王崇古的中军大队因各省水师惜船拖沓,航速极慢;而副帅林世荣已率领【靖海】铁甲巨舰与闽粤精锐快船脱离主力大阵,超前数十里孤军突进,预计后天傍晚即可抵达五岛以西海域!”
堂下众将精神大振!村上宗久摩拳擦掌,一步跨出队列抱拳吼道:“陛下!林世荣这小子自个儿把脖子伸出乌龟壳老远,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买卖!末将请令,这就带小早快船队和片冈的炮船迎上去,趁王崇古还没跟上来,先把他这条【靖海】舰给包了饺子!”
“包饺子?村上老哥,你拿什么包?”
水师副提督梁拱辰按着腰刀摇了摇头,指着沙盘上那枚代表【靖海】的黑色铁牌,神色凝重道:“【靖海】舰两舷贴的是孟大匠当年在福州打出来的双层夹层铁皮,厚达三寸,咱们普通炮船上的长身大铜炮,在百步之外根本打不穿它的侧舷!至于咱们的杀手锏短身重型臼炮和开花弹,射程有限,且必须等这头铁乌龟钻进狭窄急流、船身无法灵活转向的时候,从天顶往下砸才能一击必杀。现在在五岛外头一望无际的深海大洋上亮出臼炮开花弹,一旦一击不中叫林世荣逃回王崇古的中军船阵里,咱们往后可就再没机会把这两条大铁船拆开打了!”
孟大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梁提督说得在理!俺跟二弟在铁坊里试过,双层夹层皮子刚下水那会儿最扛砸,在宽敞海面上跟它硬顶,吃亏的是咱们的木头船帮!除非能先把那姓林的骗进礁石急流里,叫他转不开身子,俺们那两千发带螺纹铜帽的开花弹才能一锅端了他!”
一直静坐旁听的橘半夏轻声开口道:“我在伊势神宫翻阅《西闸潮记》时曾记下过,每年三月中旬春分前后,对马南口与早鞆海峡之间的倒潮口在申酉之交有一道极凶的回旋暗流。普通的千石木船顺流尚可通行,若是挂着数万斤生铁的平底大舰赶在落潮时闯入,不用风吹,水底下的旋流就能把它的船头拽偏!”
云澈站在巨大的海疆沙盘正北首,身穿嵌着高天原精钢鱼鳞片的战袍,腰悬长剑,目光在舟山、五岛、对马与早鞆海峡四点之间缓缓扫过。
“梁拱辰、孟大和半夏姑娘都说到了点子上。”
云澈伸出右手,从沙盘笔架上拔起那支象征全军最高统帅权柄的赤金菊纹令箭,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道:
“杨廷玉倾大乾三省之力、砸下两百余条船四万兵来跟朕赌国运,咱们不光要赢,还要赢得他连老本都赔光!五岛外洋那是敞口大海,不是埋葬【靖海】的地方;真正给林世荣准备的坟地,在对马与早鞆海峡的倒潮急流口子里!”
云澈猛地将赤金令箭插在沙盘中央的长门与五岛水线上,拔高声音喝道:
“擂聚将鼓!传朕诏令——即日起,大瀛洲四岛诸藩全境进入一级战时戒严!全军拔锚,准备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