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辰时初刻。下了一夜的春雨终于停了,微凉晨风吹散京都上空的薄雾,露出一角湛蓝天空。宽阔的朱雀门外大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最前头的空地上,被去官闭门半年的九条中纳言,重新穿上了那身只有大朝会才准穿戴的紫色公卿束带朝服,头戴黑漆立乌帽子;在他身旁,西园寺少将等旧公卿家主,以及身穿雪白神官净衣、手捧玉串的前伊势神宫副祢宜度会常昌并排而立。
在这帮旧贵身后,神宫旧党抬着一座涂金剥落的旧神舆和先帝灵牌,两千名头缠白布条、怀揣短刀与木棍的旧公卿私兵和浪人把神舆围得水泄不通。而在广场外围与朱雀大路两侧,则是成千上万被清晨铜锣声与“御门是夺舍妖孽”流言惊动、赶来看究竟的京都市民、小商贩和各藩留守武士。
“敲钟!撞开朱雀门,请源清雪交出大内三把钥匙,迎神舆入宫驱妖!”
九条中纳言眼瞅着身后聚拢了满城百姓,只道民心可用,当即扯嗓子冲站在朱雀门石阶下的私兵头目高喊一声。两名浪人立刻抡起包铁木槌,正要去撞广场东侧那口警世铜钟——
还没等木槌碰到铜钟,镶满碗口大铜钉的朱雀门两扇朱漆大门,竟然从里头主动敞了开来!
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瞬间一滞。九条中纳言与度会常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还当是村上义盛的宿卫火枪队要冲出来开枪放炮。
然而,洞开的朱雀门门洞里并没有端着燧发枪的士兵冲出来。只见身穿宫廷褐衣的内侍,步伐沉稳地抬出四张黑漆描金长案、四张锦垫,以及一只烧得炭火通红的青铜大兽炉,并排摆在朱雀门外高高的丹墀石阶顶上。
紧接着,清脆的环佩与刀鞘碰撞声从门洞深处传出。在全场万众瞩目之下,四个女人并肩迈过朱雀门高高的青石门槛,缓步走上丹墀高台!
走在最左首的,是昔日执掌伊势神宫十载、去年冬天亲手摘下斋王宝冠的橘半夏。她未施脂粉,穿一袭素净白麻巫女旧服,怀抱古朴的樟木长匣。
紧挨着她的,是黑龙商会当家北条美代子。她穿一身紫底金线绣如意结振袖,手握泥金折扇;身后商会掌柜们喊着号子,将一口口沉甸甸的大铁皮木箱顿在石阶两侧。
旁边并肩而行的,是一身玄色忍装、双眼蒙着素白软绫的服部半藏。她虽双目全盲、左腿微跛,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却稳如磐石,小六与阿鹤捧着令箭匣立在她身侧。
走在正中央的,则是皇后源清雪。她穿一身深青织金武家正装,腰间左侧悬着崩口短刀,右侧丝绦挂着三把黄铜大钥匙;双手托着的红绸托盘上,端正摆着象征中宫最高权柄的赤金凤印!
四个女人走到丹墀前排的黑漆长案后,同时撩袍落座。高台之下,九条中纳言与度会常昌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起狂喜——云澈果然远在长门军港赶不回来,皇城里当真只剩下这四个女人出来顶缸了!
“源清雪!橘半夏!你们还敢出来见京都父老!”
前神宫副祢宜度会常昌跳上木台,高举《翠云宫旧起居注》与《讨东海伪主檄》,须发皆张地高呼:
“京都的百姓、各藩武士们!大乾檄文与三年前翠云宫起居注原档在此!真皇子早在三年前冬夜火场归天了!如今霸占皇位的云澈,根本是个借壳夺舍的山海妖魅!我伊势神宫历代卜辞早有昭示:‘妖魅乱政,天降赤火,四岛陆沉’!橘半夏,你做了十年神宫斋王,难道还要替一个孤魂野鬼瞒天过海吗?!”
九条中纳言也挥舞紫袍袖子,指着北条美代子大喊:
“还有你,北条美代子!去年冬天在四条大桥广场上,是你亲口指着他的鼻子喊出‘永正十七年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连你都早看穿他三年前不是活人,今天当着先帝灵牌和满城百姓,你敢不敢说句实话?!”
台下百姓伸长脖子望向高台。起居注写得清楚,美代子掌柜去年那句话更是全城皆知,这四位还能怎么圆过去?
丹墀之上,橘半夏头一个起身。她抱起樟木长匣走到烧得通红的青铜大兽炉前,咔哒拨开铜锁掀开匣盖。
“度会常昌,你认识这匣子里的东西吗?”
橘半夏清脆的声音传遍广场。她从匣子里抓出一大把刻满古篆的发黄竹简与黄纸卜辞高高举起:“这是伊势神宫斋王柜里藏了三百年的《历代天命卜辞》!我在神宫跪了十年,每天听你们教我怎么看龟壳裂纹、给天照大神传话!”
度会常昌脸色大变:“那是神宫至宝,你敢拿出来做什么?!”
“拿来烧火取暖!”
在全场惊骇的目光中,昔日斋王手腕一翻,哗啦一声,直接将那一大把竹简卜辞连同樟木长匣,毫不犹豫倒扣进熊熊燃烧的青铜大炭炉里!干燥竹简一遇烈火,瞬间蹿起老高的赤红火苗,噼啪爆裂声震得前排神官面无人色!
“疯了!亵渎神明,会遭天谴的!”度会常昌指着火炉浑身哆嗦。
橘半夏站在火光旁,素白麻衣迎风翻飞,清清楚楚地说道:
“天谴?延德年间京都大旱,四条河原每天饿死大批流民的时候,你们拿卜辞求神明,神明给百姓降下过一粒白米吗?!永正年间幽冥众拿活人炼砂甲的时候,神明伸手挡过一刀吗?!**神明从不管凡人吃不吃得上饱饭,陛下管!**”
她指着朱雀大街两侧热气腾腾的平粜粮铺和鸭川新筑的青石大堤,声音亮如利剑:
“不管是三年前火场前还是火场后,我只看见这位陛下带着将士们填平了北山毒矿、锁死了地底砂脉、修好了鸭川石堤,让四岛百姓不用再卖儿鬻女去交神宫香火税!若让人吃饱穿暖的是妖魅,只收香火不管死活的是神明,那这神明,我橘半夏头一个不拜!”
话音落定,全场寂静!紧接着,广场后排几个修过鸭川石堤的泥瓦匠和领过春耕铁犁的老农带头拍红了巴掌:“斋王大人说得对!神官老爷只晓得收供奉米,可没给咱们发过铁犁!”
还没等九条中纳言回过神来,北条美代子踩着高齿木屐,摇着泥金折扇,杀气腾腾地走到丹墀正前方。
“九条老儿,刚才你问老娘去年在四条大桥上喊的那句‘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是个什么意思是吧?”
北条美代子啪的合上折扇,拿扇柄指着九条中纳言的老脸,当街啐了一口:
“我呸!老娘去年喊那句话,骂的是你们这帮跟源赖信穿一条裤子、克扣宫里口粮、拿脏银子买霉麦烂菜喂皇子的畜生!三年前的陛下为什么手抖夹不起藕片?为什么见了生人就往床底下钻?那是因为你们这帮公卿和幕府把一个少年关在冷宫里整整折磨了十几年,连条看门狗都不如!怎么着,你们当年没把人折磨死,如今人家一场大病醒过来成龙成虎了,你们倒嫌人家不继续流着哈喇子受你们摆布了?!”
这一通痛骂直接把九条中纳言骂得张口结舌。北条美代子转身踢开身旁那排大铁皮木箱的插销!
木箱同时敞开!前头箱子里全是黑龙商会这三年来的红皮流水总账;后头箱子里,一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足雪花官银,另一半则是颗粒饱满的太湖上等白粳米!
“大伙儿都瞧清楚了!老娘北条美代子是个商人,商人不讲神鬼怪谈,只看账本子认人!”
北条美代子抓起红皮总账举过头顶,脆生生的嗓音穿透全场:
“杨廷玉印的那本《翠云宫旧起居注》,上头写的吃冷藕、尿裤子的事儿半个字都不假!可那又怎么样?!**三年前那个流哈喇子的御门,叫幕府和公卿拿着空白批文到处白抢,害得我黑龙商会年年亏空;而现在的这位御门,带着咱们造炮船、开长崎过海兑、把大乾江南的太湖白米和两淮细盐全拉进了京都粮仓,让四岛家家户户有饭吃!三年前的御门让我亏钱,现在的御门让四岛有饭吃,我黑龙商会,只认现在的御门!**”
她猛地一拍身边装满白银的大木箱,眼神凌厉地扫过台下那些怀揣票子犹豫不决的商贩:
“你们谁信了九条老儿和杨廷玉的鬼话,嫌兜里的御门票是‘妖孽’印出来的,现在就站出来!老娘这箱子里的十万两十足真银和满仓白米就摆在这儿,当场照票全收了!可谁今天要是把御门票退给了老娘,往后黑龙商会名下所有的米铺、盐栈、铁器行和长崎海船,永生永世不准他再沾半步!”
这一记实打实的十万两真银砸下来,台下几个原本捏着御门票想兑现的小商贩,吓得赶紧把御门票死死塞回怀里,连连摆手后退:“不退不退!傻子才退呢!美代子掌柜都敢压全部身家,咱们跟着御门陛下走准没错!”
转眼之间,九条中纳言与度会常昌精心煽动的恐慌流言,被橘半夏一把火、北条美代子几箱真银砸得连渣都不剩!
台下的九条中纳言见势不妙,凑近度会常昌与私兵头目狰狞低吼:“快动手!一拥而上冲上丹墀,砍了这四个女人,抢下那三把铜钥匙!”
“杀上去!诛除妖党!”混在广场前排、头缠白布条的旧公卿私兵与浪人齐声怪叫,探手入怀摸向短刀,作势就要往丹墀石阶上猛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端坐丹墀席上的全盲女忍服部半藏眉眼微动。场中私兵的脚步声与拔刀声在她耳中清晰分明。她抬起右手,对着石阶下轻轻一按:
“封门,拿人。”
清冷四字刚出口,朱雀大街东西两侧屋脊与木窗后,瞬间翻起成群黑衣暗鸦!与此同时,朱雀门两侧城墙马道与巷口里,老将村上义盛亲率的京都宿卫火枪手踏步合围,雪亮的套筒刺刀连成一片钢铁森林!
为免惊扰平民,暗鸦精锐手持硬木十字连弩与捕网居高临下精准点射!冲在最前头的浪人头目手腕与膝盖同时被麻药短矢射穿,惨叫扑倒;宿卫步兵手持包铁长棍与大盾排成密集方阵往前平推,将那些私兵浪人跟老百姓彻底隔开,几棍便砸断了他们的肩膀与手腕!不到半炷香工夫,那帮头缠白布的暴徒已被捆成粽子压跪一地,九条中纳言、西园寺少将和度会常昌更被暗鸦死死按跪在丹墀石阶最底下!
此时,端坐正中央的皇后源清雪站起身来。她左手高托赤金凤印,右手握住腰间三把黄铜钥匙,清越威严的声音传遍四方:
“大瀛洲皇后源氏在此传令:前中纳言九条氏、前神宫祢宜度会氏,私通大乾内阁奸相,散播伪檄、聚众持械冲击宫禁,人赃并获!着即锁入太政官厅天牢,剥夺全族爵禄田产,听候陛下回京明正典刑!其余京都军民各安生业,凡拾获伪檄主动交官者,皆赏平价白米!”
朱雀门外军民跪倒一片,欢呼声直冲云霄。就在源清雪准备收回凤印的一刻,南边罗城门大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背插赤红羽毛信旗的暗鸦快马斥候高举菊纹铜牌狂奔至石阶下,滚鞍下马高声捷报:
“报——!皇后娘娘、诸位大人!御门陛下所乘之长门头号快船,已驶入难波津淀川口!陛下口谕:叫九条中纳言和那本《翠云宫旧起居注》洗干净脖子在朱雀门外等着,明日辰时,陛下亲自登门跟他们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