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京都。早春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在鸭川新修的青石大堤上,将朱雀大路两侧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枝洗得发亮。原本按照太政官厅的章程,今天是京都各大粮栈与黑龙商会总号开春放发春耕农具铁票的日子。可天刚蒙蒙亮,整座京都城从南边的罗城门、四条大桥商业区,一直到北边的公卿町与武家屋敷,却像是被人往滚油锅里泼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昨晚夜雨最急那会儿,潜伏在堺港与近畿多年的大乾暗桩死士,拼着被暗鸦追杀灭口,将成批用油纸包好的《讨东海伪主檄》与《翠云宫旧起居注》,扔进了京都城内的街巷、茶肆、神社台阶乃至近卫军的营房门口。
辰时初刻,四条大桥西头的广坪茶棚底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打着油纸伞的百姓、商贩和背着太刀的浪人。
一个穿着破旧直垂、原本在九条公卿家当过门客的落魄书生,正站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拿着那本白纸黑字的《翠云宫旧起居注》高声念诵:
“大伙儿都听清楚了!这不是旁人瞎编的,是三年前翠云宫里的内侍、御医和管事按月记下的宫廷铁档!三年多前那个冬夜之前,住在翠云宫西偏殿里的少年皇子,是个见了外人就钻桌底、冬天流哈喇子湿半边衣裳、连碟里莲藕片都夹不起来的痴傻废人!可那场大火烧了一夜,太医都摸着没脉了,过了三天他突然睁眼,怎么就一夜间既会作大乾律诗,又会放空稻米票券,还能画出高炉炼钢和燧发火铳图纸来?!”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惊疑议论声。茶棚角落里,几个头戴斗笠、腰佩双刀的旧幕府浪人趁机起哄:
“怪不得呢!咱们瀛洲皇室世代在深宫念经拜佛,哪出过这等连伊势神宫都敢封的狠角色!敢情真御门早在三年前大火里叫浓烟呛死了,如今坐在紫宸殿上那位,是趁尸骨未寒钻进躯壳里的山海大妖啊!”
“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
另一个混在人群里的神官托儿跳脚大喊,“去年冬天在四条大桥广场上,陛下拿旧账逼黑龙商会交出米仓那回,北条美代子掌柜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口指着陛下喊了一句——‘永正十七年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
这一句话抛出来,就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里!
围观的百姓和商贩脸色全变了。去年冬天四条大桥念账那场大戏,满城百姓大多亲耳听见过。当时北条美代子红着眼冲云澈喊出“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众人只当她是骂三年前的少年御门被幕府当狗圈养、活得不如人;可如今把这句话跟《翠云宫旧起居注》里“真主死于火场、妖魅借尸夺舍”的字句往一块儿一凑,整件事瞬间变得毛骨悚然起来!
“天爷啊,美代子掌柜跟宫里打了多少年交道,莫非连她早就瞧出现在的御门不是原来的活人了?!”
“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乾三省水师大船下个月就要打过来了!人家首辅阁老说了,大乾发兵是替天行道来捉拿借尸还魂的妖孽的!要是咱们继续用这妖孽印的御门票,天兵一到,咱们岂不是全成了妖党同谋?!”
恐慌顺着阴冷的春雨在京都大街小巷里飞速蔓延。不到一个时辰,四条大街上的好几家米铺和布庄门口,已经开始有神色慌张的市民拿着手里的御门票,试探着想要换成铜钱或是白米了。
而在京都北郊、靠近鞍马口的一座高墙深院里。去年秋天因为私收大乾督造司七成铅银、被源清雪当殿用骨灰碗吹出原形而罢了官职的前太政官公卿九条中纳言,正坐在紧闭的楠木书房里,捧着那卷明黄绫子的《讨东海伪主檄》,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
书房下首,坐着另外几位同样在新政里被平马收回了世袭免税庄园的旧公卿家主,以及身穿白色神官净衣、眼神阴鸷的老者——那是去年橘半夏摘下斋王冠、将神宫大权交还朝廷之后,因不满神宫香火田被充作军饷而私自潜入京都的前伊势神宫副祢宜度会常昌。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九条中纳言用枯瘦的手指拍着桌上的《翠云宫旧起居注》,声音因极度亢奋而有些尖利,“老夫在家闭门思过了半年,日日夜夜都在寻思怎么扳倒云澈那个小畜生!以前咱们拿他没办法,是因为他占着‘皇室正统’的名分,手里又有源清雪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女和长门的火枪队撑腰。可现在你们瞧瞧!杨阁老这一道檄文,直接从祖宗牌位底下把他的根儿给刨断了!”
度会常昌捻着颌下白须,阴恻恻地冷笑道:“中纳言大人所言极是。我神国自古敬奉天照大神与历代圣灵,最忌孤魂夺舍、妖魅乱政。三年前翠云宫西偏殿那场火,当时入宫送符的老神官早就觉得蹊跷——一个连《千字文》都认不全的痴儿,怎么可能烧了一场火就学会了大乾的烧炼鬼火之术?如今有了大乾礼部这批铁证,哪怕他长门的火炮再利,四岛的武士和百姓谁还敢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卖命?!”
坐在左侧的西园寺少将有些犹豫地压低声音道:“话虽如此,可长门军港那边毕竟有大军和【定海】【镇波】两艘铁甲大舰。万一云澈从长门带兵杀回京都。”
“他回不来那么快!”
九条中纳言眼中凶光暴涨,指着炭盆旁一名乔装成汉人药商的大乾督办处密探道,“这位从长崎潜过来的先生已经给老夫交了底——大乾的王崇古尚书与林世荣副帅,已经在舟山沥港集结了三省水师,更有龙江船厂新造的两艘刀枪不入的双层铁甲巨舰【平海】【靖海】压阵!云澈眼下正被大乾水师的前哨死死拖在长门和五岛,就算他今天接到信儿往回赶,顶着濑户内海的春潮,最快也得后天下午才能到难波津!”
九条中纳言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
“这两天两夜的空当,足够咱们把京都的天给翻过来了!度会大人,你手底下那些神宫狂热信徒,加上咱们几家暗中养在北山庄园里的两千名旧私兵和浪人,今夜就分批混进城里!明儿清早,咱们把神宫早年留下的旧神舆和历代御门的牌位抬到朱雀门外的大广场上,敲响警世钟!”
度会常昌眼睛发亮:“中纳言大人的意思是,当众逼宫?!”
“不错!云澈不在京都,城里只有一个源清雪、一个全瞎了的服部半藏、一个摘了冠的橘半夏,外加一个只认钱的臭商人北条美代子!”
九条中纳言嘴角拧出一丝狞笑,“咱们明儿清早就拿北条美代子去年喊出的那句‘那时候你还不是个人’做引子,逼源清雪和橘半夏打开宫门、交出兑付库的三把钥匙,立先帝旁支的幼孙为真主!只要朱雀门外闹起来,咱们的人趁机在四条大街带头挤兑御门票、放火烧了兑付库!京都一乱,关东的佐竹家和宇都宫家定然观望不前,云澈就算长了翅膀,也得被咱们和三月东渡的大乾天兵夹死在濑户内海里!”
“谨遵中纳言大人号令!”书房内几名旧公卿与神道残党起身应诺。
细雨依旧在下,暮色笼罩了京都重重叠叠的飞檐。与此同时,大内皇宫深处的清凉殿偏殿里,几盏铜油灯静静燃烧着。
殿门敞开着,全盲的服部半藏身穿紧身玄色忍装,腰悬苦无与短刃,端正地跪坐在廊下竹席上。她的左腿在去年西山第九闸之战中折断过,阴雨天里仍有些隐隐作痛,可脊背却挺得像一柄出鞘的窄剑,耳朵随着廊外雨滴落地的节奏轻轻翕动。在她身侧,暗鸦少年小六与记账女官阿鹤跪坐在地板上,面前码着刚从坊间收缴上来的《翠云宫旧起居注》与暗鸦密报。
大殿主位的黑漆矮几后,皇后源清雪一身素雅的深青色武家织锦小袖,长发用木簪绾起。那把长门带回来的崩口短刀横放在膝前,矮几中央除了皇后赤金凤印之外,还并排摆着三把黄铜钥匙——分别掌管大内内藏寮、工造寮火药总库与官营兑付库底库。
矮几左首,已摘去斋王宝冠的橘半夏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只装满伊势神宫历代旧卜辞竹简的樟木长匣;右首锦垫上,黑龙商会当家北条美代子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剪子修剪烛芯,面前堆着厚厚的黑龙商会红皮总账。
暗鸦少年小六念完末一份密报,焦急抬头道:“娘娘,诸位大人,九条中纳言后宅书房今天进出了好几拨人,度会常昌带来的神宫旧党和两千名浪人私兵,已在北町和东寺附近的破庙里发了白布头巾和木棍。他们算准陛下最快也得后天才能赶回京都,打算明儿卯时抬着神舆堵死朱雀门和四条兑付库,逼娘娘交出三把铜钥匙,还要拿美代子掌柜去年在四条桥上说的那句话当铁证,煽动全城百姓把御门票全兑成现银和白米!村上义盛老将军派人来问,要不要趁今晚夜黑调宿卫营把九条家围起来先抓人,再把城门和兑付库全锁死?”
“锁门?抓人?”北条美代子把小银剪子往铜盘里当啷一扔,挑起柳叶眉嗤笑出声:“小六子,你在半藏姐手底下记了两年账,怎么还是一脑袋浆糊?大乾的杨廷玉扔出这本破册子,为的就是叫咱们自乱阵脚!要是今晚紧闭城门、锁死兑付库不准兑米兑银,再黑灯瞎火去公卿町抓人,明儿清早全京都百姓就全信了‘心虚的是妖孽’这句鬼话了!到那时候,不用九条老儿煽动,满城的御门票一个早上就得崩盘成废纸!”
橘半夏也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樟木长匣,抬起清澈的眼睛柔声道:“美代子姐姐说得对。神鬼之说、卜辞之言,越是藏着掖着,底下的愚夫愚妇就越觉得里头有鬼。我在伊势神宫当了十年斋王,最清楚度会常昌那帮老神官骗人的把戏。他们既然想拿天照大神和旧起居注来压人,那咱们就得在太阳底下一劳永逸地把他们的神牌给砸了。”
跪坐在廊下的服部半藏缓缓转头,蒙着白绫的盲眼精准转向源清雪,声音冷冽如霜:“娘娘,北山庄园和东寺破庙里那些私兵的落脚点,暗鸦精锐已全部钉死。只要娘娘下令,明儿天亮之后,谁敢在朱雀门外拔刀动武,暗鸦保证叫他们连刀柄都摸不着。”
源清雪低头看着矮几上摊开的《翠云宫旧起居注》。别人不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她记得三年前刚嫁进翠云宫时那个连看她一眼都吓得发抖的懦弱少年,更记得那场大火之后,那个在浓烟与刀光里攥住她手腕、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下幕府重压、后来又在四国海船上微笑着接过她佩刀的男人。
源清雪收回手指,抓起矮几上那三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左手抱起赤金凤印,右手握住崩口短刀站起身来。
“传令村上义盛,今晚城门照常开闭,四条兑付库明天提前开门,把库里的真银和太湖白米全摆在柜台外头!”源清雪走到殿门前,清冷的声音透着断水境剑士一往无前的锋芒:“陛下在长门替咱们挡着大乾的水师,京都这点跳梁小丑,用不着等他回来动手。半夏,美代子,半藏——明儿卯时,把席子摆到朱雀门外去。九条家和杨廷玉想听翠云宫的旧事,咱们四个女人,当着全京都百姓的面,挨个儿讲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