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是傍晚回村的。
他从郡城走回来,走了大半日,进祠堂时鞋上全是土,脸被风吹得发红。祠堂里已经点上油灯了,灯在案角,光只照到桌面那一圈,再远就暗下去。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李玄伸手挡了挡,把门掩上。
李七没坐。他站在门侧,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片,双手递过去,放在案上。
竹片约莫一尺长、两指宽,一面写着字,字刻得浅,是路上用指甲和小刀划出来的。李七不识多少字,记不住整段的批复文,就把要点记在竹片上带回来。
李玄把竹片拿到灯下。
竹片上刻着三行:
“季汇总已批。核与本堂所录相符。维持常规监控。”
“下季度仍照月报之制呈送,毋庸另议。”
“未点各家之名,唯周家产出连降,堂中另令其具陈。”
李玄看完,把竹片翻了个面。
背面无字。
他把竹片放下,看向李七。
“批复下来了。”李七说,“认可吴承业的建议,维持常规监控。没点李家的名。”
“怎么得的信?”
“递送房那边。”李七说,“我表兄在里头当差,文书进出他经手。他不识字,我去了他让我自己看封皮和落款,里头的字他念给我听,我记了这几句。”
“看清了?”
“看清了。”李七说,“批复是给吴承业那册汇总的,落的是中州外事堂的印。批复上写‘所报与本堂所录相符’,这就是认了。”
“批复上写的日子是哪天?”
“腊月十五。”李七说,“到郡城是二十。我在郡城多留了两日,看办事处那边的动静。”
“什么动静?”
“没有。”李七说,“办事处的门照常开,吴承业照常进出。他没下乡,也没传各家去问话。我表兄说,那两日递送房里没见他那边发什么文书出去,只领了这一份批复回来。”
李玄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初五,吴承业把季汇总装袋送出;初十到中州,路上五日;堂里核了五日,十五批出;二十到郡城,又是五日。五、五、五。
这个节奏是常路。文书走递送房,青溪到中州五站,一站一日,这是老规矩。堂里核五日也是常例——快了说明有人催办,慢了说明有人压着不办。这回既不快也不慢,是照着常例走。
照常例走,就是没人在这份汇总上多停一眼。
“办事处那边,”李玄又问,“他手底下的书吏、杂役,有没有添人?”
“没听说添。”李七说,“还是原来那几个。”
“那就好。”
“相符”两个字是要紧的。
李玄心里清楚这两个字的意思:中州手里有各郡历年的旧档,吴承业报上去的数,跟堂里自己存的底对得上。对得上,就是“相符”;对不上,就要“另查”。所以“相符”不是夸吴承业报得好,是说他报的数没有超出堂里已有的范围。
李家这一季的数——品位八成,产出三百二十斤——落在堂里的旧档范围里,所以对得上。这件事,实际上是李玄自己算过的:报的数要在旧档的范围内,不能冒尖,也不能掉队。冒尖要被问为什么突然好了,掉队要被问是不是矿脉衰了。
“没点就好。”李玄说,“下季度照旧?”
“照旧。”李七说,“月报按时交,数据别出大的波动。”
“产出稳着就行。”
“是。”
李玄顿了顿,又说:“什么叫大波动,你回去跟李安说清楚。”
“怎么说?”
“一个月跟一个月比,上下不过一成,就是稳。”李玄说,“过了这个线,吴承业那边要问,问了就要有说法。说法一次两次能编,编多了就露。”
“一成是多少?”
“三百斤的产出,一个月上下三十斤以内。”李玄说,“三十斤以内,他记一笔就过去了;过了三十斤,他就要问为什么。多了要问是不是另开了工作面,少了要问是不是矿脉出了毛病——两头都要答。”
“知道了。”李七说,“我回去。”
“还有一句。”李玄说,“三十斤这个数,是我心里的数,不是他定的规矩。你跟李安说,别拿这个数去套死。真到了要过线的时候,提前一个月让它慢慢过——这个月多十斤,下个月再多十斤,三个月过来,谁也看不出跳。一下子跳上去,才是跳。”
李七把这几句在心里念了两遍,念熟了才点头。
“记住了。慢慢过,别跳。”
李玄把竹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三行。
他在看第三行。
“周家被点了名。”他说。
“点了。”李七说,“我表兄念的时候,这一句念了两遍。批复上写的是‘周家产出连降二年,着该郡联络官令其具陈缘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字我不一定记全。”
“具陈缘由。”
“就是要他们写明白为什么一年比一年少。”
李玄点点头。
这就是“点名”的样子。
周家为什么被点?不是因为周家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周家的数一直在往下滑,滑了两年,滑到堂里的档对不上了——对不上,就要你写明白。写不明白,就要查。周家的矿脉是真在衰,这事青溪郡各家都知道,周家自己更知道。可“真在衰”三个字写在纸上,也要有凭据:矿头在哪一段,采到多深,为什么一年比一年少。凭据不足,堂里就要派官去看。
一个季度一次汇总,一次汇总一份批复。这份批复下来,青溪郡五家里,四家没事,一家有事。
李家是那四家之一。
李玄心里把这件事的量掂了掂。
这事不大,也不小。不大,是因为批复里没有一句针对李家的话——没有要李家补充什么,没有要李家具陈什么,没有说下一季要加派人手来核查。这就是“无事”。
不小,是因为“无事”两个字是有期限的。批复上写着“下季度仍照月报之制呈送”——这就是说,下一季度,李家的数还要再进一次汇总,再上中州的案头,再跟堂里的旧档对一次。对得上,又是“相符”;对不上,就是下一个周家。
这不是一次的事,是每季度一次的事。
“你表兄那边,”李玄说,“照旧走动。”
“是。”
“年后——不,下一季度,”李玄改了口,“下一季度,你多留个心:办事处那边有没有新的人来,有没有新的文告贴出来,递送房里有没有外来的文书。别郡的消息,能听见也记下来。”
“知道了。”
李七顿了顿,又说:“我还听了一句闲话,不算准信。”
“说。”
“递送房里有人说,中州这几日往各郡发的文书比往常多了些。”李七说,“具体发的什么,我表兄没看见,是听人说的。”
李玄没有立刻接话。
文书多了。
这四个字,他把它按下,没有当场展开。可能是季度汇总一齐报上去,批复一齐发回来,自然就多;也可能另有别的事。一个月前钱多宝的信里写过,外事堂在议联络官的管辖细目。若那件事议出了结果,发文也会多。
现在没有凭据,就不猜。
“记着就行。”李玄说,“下回去了再听。”
“是。”
李七又说了一遍郡城里的见闻:铺子照旧开着,货走得动;联络官办事处那两日门开着,没见生人进出;郡城的米价没涨,灵矿的价也没动。这些都是碎的,李玄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还有什么”。
问完,他让李七下去吃饭。
李七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玄哥,那竹片?”
“搁这儿。”
李七走了。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北风还在从门缝里进来,灯焰歪着,被挡过之后又慢慢立起来。他把竹片拿起来,第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是无字。
他做这个动作,是因为李七带回的东西,他都要看两面。
李七不识字,竹片上的字是他照着样子刻的,刻得对不对、有没有漏,李玄要自己看。看两面,一是看有没有漏刻的半句藏在背面,二是看竹片是不是原来那一片——若中途被人换过,纸和竹都可能做手脚。这不是信不过李七,是李玄做惯了的规矩:外头带回来的东西,都要过一遍眼。
这片竹片没有漏,也没有假。
他把竹片放到案下的一个小筐里。那筐里已经积了七八片,都是李七从郡城带回来的。攒到一定数目,他会拿到灶膛里烧掉,不留。
案上的灯芯结了个灯花,他拿针挑掉,屋里亮了一分。
他把这一个季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季冬里,吴承业把第四季度的汇总做出来,装袋送往中州。汇总里写着李家“数据平稳,未见异常波动,建议维持常规监控”。半月后批复回来:相符,维持常规监控,下季度照旧。
这条线,一个季度,落定了。
落定是好事。可李玄心里清楚,落定的只是这一季。批复上那句“下季度仍照月报之制”,把下一季也钉在了同一个位置上——李家下一季要做的,跟这一季一样:报数,交月报,别出大波动。
这事已经成了周期。
一月一报,一季一汇,一汇一批。月份是月,季是季,年是年。外事堂把这条线定下来,李家就得照着这条线的节奏走,走一年,走两年,走到它改规矩为止,或者走到李家不再走为止。
周期有个好处:可算。既然知道一季一汇,那么什么时候报、报多少、什么时候会被比对,都是能算的。能算的事,就能备。
周期也有个坏处:躲不掉。一次报得稳,不代表下次稳;一次不被点名,不代表下次不被点。周家连降两年才被点,李家连稳两年,会不会因为“太稳”被点?李玄没想出答案——他连“太稳也是破绽”这句话都不敢在心里说死,因为说了死,就要去改数,改数本身就是破绽。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搁在心里一个不常翻的地方。
“稳着就行。”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是说给灯听的。
他想起白日里李虎在院里修农具,锄刃在磨石上磨得发亮。春耕要开始了,田里的活一桩接一桩。丹房那边,沈岳前几日来说,李承志可以学焙养了。矿上的月报,李安已经按新格式交了两回。钱多宝的信刚回,回信还在路上。
这些事各在各的线上,一件一件都在走。
外头这一件——联络官的季度批复——也走完了它这一季的路,没有岔出去。
李玄把油灯往里挪了挪,让光聚在案上。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四季度批复:相符,维持常规,未点名。周家被令具陈。下季照旧。”
写完,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留着空白——那是留给下一季度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摞记录的最上面一层。
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