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是在午后到祠堂来的。
他身上带着丹房的气味——一种苦而涩的味,沾在衣袖上,散得慢。他进门前在门口站了站,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跨进门槛。
“李承志可以学焙养了。”他说。
李玄正在案前写一个数。他放下笔,抬头。
“学了多久备料?”
“半年差十天。”沈岳说,“头三个月是粗活——挑石、洗矿、分拣,谁都能干,他干得比别人细。后三个月我让他配前料,一味一味地称,称完我复核。这三个月复核下来,错过两回,都是第二回就改了,往后没再错。”
“哪两回?”
“一回是把青穗粉称多了一钱,一回是石粉的粗细没分清。”沈岳说,“都是小错。小错改得快,比不出错更让我放心——不出错的人,往往是还没真上手。”
李玄点点头。
“焙养要教到什么程度?”他问。
沈岳没立刻答。
他走进来两步,站在案前,手在袖子里拢着。这个问题他来之前就想过了,想过好几回。
“教他看火候、记时辰。”他说,“这两样是焙养的根本。火候不对,一炉药就废了;时辰记不住,废了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废的。”
“还有呢?”
“翻药也教。”沈岳说,“什么时候翻,翻几回,翻的时候看什么——看颜色,闻气味,手底下感觉粉的轻重。这三样都要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紫英的配比不教。”
祠堂里静了片刻。
李玄看着他,没说话。
沈岳把话说完:“配比是丹方的根本。青穗粉半斤、石粉三两、紫英多少——这个数,我不教。焙养是手上活,配比是方子里的事。他若只学焙养,将来能替我看着炉子,替不出一炉丹;他若知道配比,一炉丹他自己就出得来了。”
“行。”李玄说,“慢慢来。”
这句话说完,这件事就算定了。
两人一起往矿洞那边走。
丹房不在村里,在矿洞里头——这地方是李玄和沈岳早年一起挑的。洞里有一段干燥、通风、温度常年不变,洞口朝东南,冬不冷,夏不热。炼丹要的就是这个稳:炉火不能受风,药性不能受潮。
进洞要先过一道石门。石门外是备料的地方,摆着石台、水缸、筛子和秤;石门里才是丹房,两座炉,一座大一座小,大的炼丹,小的焙药。
李承志已经在石门外了。
他蹲在石台边,面前摆着一只小炉——就是那座焙药的小炉,从丹房里搬出来的。炉上架着一只浅底的陶盘,盘里摊着一小撮灵药粉末,粉末是灰白色,摊得极薄,薄得能看见盘底的釉。
炉里的炭不多,三块,烧得极慢,没有明火,只有一层暗红。
沈岳走过去,用手指点了点炉壁。
“手放上去。”他说,“感觉温度。烫手就撤火,温手就继续。”
李承志把手掌贴在炉壁外侧。
他贴得很轻,先是手指,再是整个掌面。掌面在炉壁上停了两息——一息,两息——然后收回来。
“温的。”
“温的就行。”沈岳说,“这炉药是青穗粉,青穗粉怕大火。火一大,粉就焦,焦了发苦,入炉就毁了一炉丹。焙它要文火,文火是什么?就是你把手放上去,觉得温,不觉得烫。”
“那什么时候算烫?”
“你手放上去,忍不住要缩,那就是烫了。”沈岳说,“忍得住,是温;忍不住,是烫。这个分别不要问我,问你自己的手。”
李承志点点头。
他又把手放上去,这次停得久了些。
“记时辰。”沈岳说。
李承志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竹片。竹片巴掌长,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已经刻了几道旧痕。他又摸出一枚小刀——是沈岳给他的,刃很短,只用来刻竹。
“这炉药要焙两个时辰。”沈岳说,“中间翻三次。”
“什么时候翻?”
“一时辰翻一次,翻三次,第三次翻完再焙一个时辰。”沈岳说,“你不用去看日头——洞里看不见日头。你去看洞外那根香。”
洞口外石壁上插着一枝细香,是沈岳早上点的。香烧得慢,一寸约莫半个时辰。
“香烧到第二寸,翻第一次。”沈岳说,“第三寸,翻第二次。第四寸,翻第三次。香烧尽,这一炉就好了。”
李承志用指甲在竹片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觉得不够,又拿小刀在那一道旁边刻了一个“一”字。刻完抬头看沈岳,沈岳没有阻止,只是点了点头。
李玄站在石门这边看着,没有走近。
他看着李承志刻竹片的动作。那块竹片李承志用了半年,上头的痕迹一层压一层:有的是备料时记的数,有的是称药时记的味数,今天这几道是焙养的时辰。竹片边上的旧痕发黄,新痕发白,能分出先后。
这半年李承志的变化,李玄是看在眼里的。
头三个月里,他来矿洞只做粗活,话不多,别人歇着他也不歇。有一回李玄下洞,看见他一个人把一筐矿渣从洞底搬到洞口,来回搬了七八趟,问他为什么不等着人一起搬,他说“等也是等,搬也是搬”。
第四个月上,沈岳开始让他称料。称料要用小秤,秤星细,一钱一格。李承志第一次称,手抖,抓药的手抖,看秤的眼睛也抖。沈岳不催,站在旁边看他抖完,只说一句“再来”。他来了十几回,手就不抖了。
第五个月,称了错。青穗粉多了一钱——一钱的粉,摊在纸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堆,可沈岳复核时一眼就看出来了。李承志认了,没辩,把那一钱刮出去重新称。第二回错在石粉的粗细,他把粗粉当细粉用了,沈岳抓了一把给他看,让他用手指捻,捻过之后他就把两种粉分开摆,再没混过。
半年下来,沈岳给他的评语是“手稳,心也稳”。
李玄今天来,是特意看这一堂的。
他要看的不是李承志学会了什么——焙养他学得会学不会,是沈岳的事。他要看的是沈岳教的态度:是真教,还是敷衍着教;是教得尽心,还是留着一手连手上活都不肯给。
看到现在,他心里有数了。
沈岳是真教。
“手放上去”“问你自己的手”“香烧到第二寸翻第一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授艺,不是虚话。沈岳把焙养的关节拆成三样:温度、时辰、翻动,一样一样讲透了,还给了记法(竹片)和参照(香)。这是要把人教会,不是要把人打发。
不教的那一块,沈岳也说明白了:配比不教。
李玄心里认同这个分寸。
丹方的配比,是李家在紫英丹上立足的根本。这根本若是人人可学,李家的丹就不再是李家的丹。李承志是族中后辈,可靠不可靠,半年看不出来——半年能看出手稳不稳,看不出心里的长远。所以教到焙养为止,往下那一层,等几年再看。
这不是疑他,是规矩。
站在石门这边的李玄看着炉子上那一小撮粉末。
粉末摊在盘里,几乎不动。炉温不高,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可他知道,两个时辰之后,这一撮粉会变:颜色从灰白转成微黄,气味从涩转成一种淡淡的焦香,手捻上去会从涩变滑。变了,就是焙好了;没变,或者焦了,就是废了。
一炉丹要配半斤这样的粉。半斤粉要焙好几盘。每一盘都要两个时辰,都要翻三次,都要有人守着。
沈岳一个人守了这些年。
“两个时辰里,你不能走开。”沈岳对李承志说,“走开一时辰,粉就焦了。你若要解手,先把火撤了,撤了火粉不会坏,回来再续上,时辰从头算。”
“从头算?”
“从头算。”沈岳说,“时辰这东西,断了一截就接不上。你记着:宁可重来,不要凑数。”
李承志在竹片上又刻了一道。
“翻的时候怎么翻?”他问。
沈岳拿起一根小竹片——是翻药用的,扁平,一头削薄。他示范了一次:竹片从盘边插进去,贴着盘底往里推,推到头,往上挑,把底下的粉翻到上头。一挑,一抖,粉落回去,铺得比刚才更薄。
“翻要翻到底。”他说,“只翻上面一层,底下的还是生的。翻完要看:颜色是不是一样。一样,就是翻透了;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就是没翻到。”
“看颜色。”
“看颜色。颜色是最老实的。”
李承志接过竹片,照着样子翻了一次。
他翻得慢,竹片在盘底蹭出细响。翻到一半,盘沿上的一处粉末被竹片带起来,飘了一小片,落在炉沿上,立刻焦了,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李承志看见了,手停了一下。
“看见了?”沈岳问。
“看见了。”
“那是焙好的粉。”沈岳说,“落在炉沿上,一刻就焦。焦了的粉不能扫回去,扫回去整盘都有苦味。”
李承志拿竹片把炉沿上那一小撮焦粉刮下来,刮到盘外的地上,用脚碾了。
翻完,粉面上有一处堆得厚了些,他看见,用竹片把它抹平。
他的掌心在刚才试温时沾了一点炉壁上的灰,灰是热的,沾上不烫,干了之后有点痒。他没去挠,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沈岳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火候有三段,今天只用得着第一段。”
“哪三段?”
“文火、中火、收火。”沈岳说,“青穗粉用文火,从头到尾都是文火,两个时辰不动。石粉用中火,先中后文。紫英的引子——你以后会碰上——用收火,前头文,末了要收一下,收的时候火要更小,小到将熄未熄。”
李承志听着,没往心里记全,只把“文火”两个字记住了。
“三段我都要学?”
“一段一段来。”沈岳说,“今天先把文火摸透。你把手放上去,能分出温与烫,文火就成了。成了文火,再谈别的。”
李玄在这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洞了。
他没跟李承志说话,也没打断沈岳。这种事不需要他在场——他在场,师徒两个反而拘束。
出洞的时候,日头正往西斜。洞外的风比洞里暖,吹在脸上带着土味。
李玄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
李承志今年多大?十九。进矿洞半年,学备料,学称料,今天又开始学焙养。照这个进度,再过一年,丹房里的前段活——备料、称料、焙养——他能一个人顶下来。顶下来之后,沈岳就不用在这些事上耗精力,可以专心守着配丹那一炉。
一炉丹的工夫,前段占七成,配丹占三成。
把七成交出去,沈岳能多炼几炉。多炼几炉,每月八十枚就不必赶——不必赶,就不容易出错;不出错,丹的成色就稳。
这是李玄要的。
他也没忘另一层:李承志学的越多,知道的越多。今天他知道了青穗粉要焙两个时辰、翻三次、文火慢焙,知道了香与盘的对应,知道了配比不归他学——最后这一条,他也会记住:师父教到这里为止,再往里一步是没有的。
知道边界,也是学。
洞里传来沈岳的声音,隔着石门,听不清字,只听得见语调,是平的,一句一句往下说。
李玄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口。洞口外那枝细香还插在石壁上,烧了一小截,白灰挂在香脚上没有落。
洞里那一炉还要焙一个多时辰。
香烧到第三寸时,李承志翻了第二次。这一次他自己看的香,翻完在竹片上刻了第二道痕。翻的时候他记着师父说的“翻到底”,竹片贴着盘底推到头,推到底再挑,挑完看颜色——粉面是一色的,没有深浅。他看了三遍才把竹片放下。
第四寸时翻第三次。翻完,粉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转成了微黄,凑近能闻出一点焦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对,就拿着盘去问沈岳。
沈岳抓了一撮在指间捻了捻,捻完闻了闻。
“成了。”他说。
李承志在竹片上刻下第四道痕——这是最后一炉的最后一次翻。他刻完,把竹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四道新痕并排,中间夹着几道旧痕,旧痕是备料时记的数。
他把竹片收回怀里。
沈岳看着他收竹片的动作,说了今天最后一句: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把竹片带来,我教你认焦。”
“认焦?”
“认什么叫焙过了。”沈岳说,“会焙好不算本事,能看出焙坏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