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那声“妈”,很轻。
却让周秀云一下坐直了。
“小军?”
她往手机前凑。
“小军!是不是你?”
那边没有马上回答。
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妈……”
周秀云当场哭了出来。
“小军!真是你啊!”
“你在哪儿?”
“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哭得话都连不起来。
“你吓死妈了,你知道不知道!”
“妈这些天一直找不着你……”
许念柔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解锁。
打开录音。
按下开始。
她把手机放到床边,靠近母亲开着免提的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00:03。
00:04。
周秀云根本没注意。
她只顾着对电话说话。
“小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有没有人打你?”
“你吃饭没有?”
“你倒是告诉妈,你在哪里啊!”
那边传来了两声急促的喘息。
许小军好像想说什么。
刚开口,又停住。
“妈……”
“我……”
“我走不了……”
周秀云的哭声顿住。
“什么叫走不了?”
“小军,你说清楚!”
“是不是那些要债的把你扣住了?”
电话里没有回答。
周秀云急得又要喊。
许念柔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妈,让我问。”
她把母亲的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小军。”
电话那边安静了些。
“是我。”
过了两秒。
“……姐?”
“嗯。”
许念柔看着手机。
“我问你个事。”
周秀云转头看她。
许念柔没看母亲。
“你小时候,妈把钱缝在哪儿了?”
周秀云愣住,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电话那头又传来两声喘气。
停了停。
“枕……”
“枕头里。”
周秀云一下捂住了嘴。
许念柔继续问:
“你还记得怎么拿的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拆……拆了线。”
“从边上……”
声音断了一下。
“从边上抠出来的。”
周秀云的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淌。
她没有再喊。
许念柔看了一眼录音屏幕。
数字还在走。
她重新凑近免提。
“小军,你先听我说。”
“姐……”
“你现在能说话吗?”
“能……”
“身边有人没有?”
没有回答。
“你能自己走吗?”
“走不了……”
许小军的声音抖得厉害。
“姐,我真走不了……”
“他们说我欠钱……”
许念柔把手里的衣服放到床上。
“谁?”
电话里响起一阵杂音。
“你欠谁的钱?”
“他们……”
许小军吸了一口气。
“不还……”
“不还就走不了……”
“你说的他们是谁?”
许念柔又问。
“小军,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离话筒不远。
说话有点含糊。
听不出是哪儿的口音。
“说重点。”
许小军的呼吸停了一瞬。
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桌子。
周秀云一下抓紧床沿。
“小军?”
“小军,你那边怎么了?”
电话里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过了一会儿。
许小军低低地吸了下鼻子。
“妈……”
“我在!妈在!”
周秀云几乎趴到了手机前。
“你跟妈说!”
“是不是有人不让你回来?”
“你把电话给他们,我跟他们说!”
“要多少钱,让他们跟我说!”
许念柔伸手按住母亲的胳膊。
“妈。”
周秀云转头看她。
许念柔轻轻摇头。
她重新对着手机说:
“小军,你先别急。”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没有回答。
“说个地方也行。”
电话那头又响起几句听不清的话。
有人在旁边催。
许小军喘得更急了。
“姐……”
许念柔的手慢慢按在肚子上。
“我听着。”
“姐……”
那边的声音发颤。
“三十万……”
杂音响了一下。
“你帮我想想办法。”
许念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母亲。
周秀云满脸是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许念柔重新开口。
“小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伤在哪儿?”
“姐,钱……”
“你先回答我。”
她声音有些发紧。
“你现在有没有地方住?”
“晚上睡在哪儿?”
那边又喘了两下。
“姐,你先想办法把钱弄来。”
“他们不让我走……”
“我知道你走不了。”
许念柔的眼圈也红了。
“可我总得知道你现在怎么样吧?”
“你是不是挨打了?”
“有没有人给你吃的?”
“姐!”
许小军忽然提高了声音。
随即又像怕惊动什么人,压了下去。
“先别问这个了。”
“他们就要钱。”
“要三十万。”
“你先把钱弄来行不行?”
许念柔低下头。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
她能摸到自己隆起的腹部。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拿起自己的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她没有关。
退出后,打开银行App。
指纹验证。
账户页面跳出来。
【可用余额:19,736.80元】
许念柔盯着那串数字。
她点开近期流水。
往上翻。
【黄金回收款到账:+31,684.00元】
这笔钱,她记得很清楚。
金镯被剪断的那声响,她到现在还记得。
往下。
【转出:7,000.00元】
温老师的咨询尾款。
再往下。
【转账:2,500.00元】
给父亲的。
那天许建国借来了七千五,她拿出两千五,两个人才凑够一万元。
后面还有买日用品、吃饭、打车和其他零碎开销。
陆续支出了两千四百多。
现在能动用的,就是眼前这一万九千多元。
不是没有钱。
可跟三十万比,差得太远了。
许念柔慢慢抬头。
床头柜上,出院事项单还压在保温杯旁边。
周一出院。
药要带齐。
复查日期要记着。
后面还有产检。
出院以后吃饭、生活,也处处要钱。
还有肚子里这个没出生的孩子。
她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电话那边还在催。
“姐?”
“姐,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许念柔低声说。
“我听见了。”
“那你赶紧想办法啊!”
她看着银行卡上的余额。
“你让我去哪儿弄三十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紧接着,许小军声音急了。
“你不是还有房子吗?”
许念柔愣住。
“什么?”
“姐,你把房子卖了行不行?”
“那房子不是你的名字吗?”
“你先卖了,把钱给他们!”
“等我回去,我以后挣了钱还你!”
许念柔握紧手机。
她没有立刻说话。
许小军等不到回答,又急了。
“姐!”
“我现在真回不去!”
“你不能光看着啊!”
许念柔闭了闭眼。
“小军,房子卖了,我出院以后住哪儿?还有这个房子是婚后买的,不是我说卖就能卖的。”
“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那你找程一川啊!”
许小军几乎是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