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中午十二点二十一。
辖区派出所门口。
太阳很亮。
台阶被晒得发白。
周秀云走下两级,脚下一软,赶紧抓住旁边的栏杆。
她站了一会儿。
没站稳。
索性在台阶边上坐下来。
包抱在膝盖上。
刚刚拉好的拉链,又被她拉开了一半。
她低头看着里面。
户口本。
补办身份证的回执。
银行的材料。
那张写着三十万元的纸。
还有手机。
一样没少。
周秀云把手机拿出来,先看了眼微信,没有新消息。
她又点开微信钱包。
账户余额跳了出来。
【1,136.52元】
周秀云盯着那串数字。
一千一百多。
存折里应该还剩四百多块。
她拿拇指蹭了蹭屏幕。
警察说,网上那些收钱救人的,别信。
收钱的,她也给不起。
她退出微信,点开搜索。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打。
【境外 失联 儿子 怎么找】
页面转了两下。
出来不少东西。
【专业跨境寻人】
【快速对接当地关系】
【先付定金,核实后安排】
她看了两眼。
手指往上一划。
“收钱的。”
声音很低。
她继续往下翻。
翻过几条视频。
其中一条停住了。
画面里是个中年男人。
皮肤晒得很黑。
人坐在一辆旧面包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开着。
外面有摩托车经过。
男人说,自己去边境找儿子,前前后后找了三个月。
视频标题写着:
【找儿子三个月,全程没花中介一分钱】
周秀云点开。
男人说得不快。
有些地方口音重,她听不太懂。
只听见他说,后来终于见到了儿子。
说到这里,男人停了。
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抬起手背,往眼睛上擦了一下。
周秀云看着屏幕。
手指也停住了。
视频播完。
她往下翻评论。
有人问:
【大哥,你怎么联系上那边的人?】
下面有一条回复,点赞不少。
【我表哥常年在那边跑,熟悉当地情况。有需要可以私信,不收钱。】
周秀云看了两遍。
点进那人的主页。
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主页上有几条视频。
街边卖水果的摊子。
停着摩托车的小路。
一排矮房子。
还有一张从车窗里拍出去的边境小镇照片。
她往下划。
没有看见价目表。
也没有收款码。
页面下方有两个字。
【私信】
周秀云的手指停在那里。
没有按。
远处公交车进站。
刹车嗤地一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
车门打开。
有人拎着塑料袋往下走。
周秀云低头。
在旁边那颗五角星上按了一下。
星星变成了黄色。
她锁上屏幕。
扶着栏杆站起来。
把包往肩上一挎。
快步朝公交站走去。
——
下午一点多。
医院。
周秀云进病房的时候,许念柔正坐在床边。
被子掀开了一半。
床上放着几件换洗衣服。
还有充电线。
那张写着出院事项的便签,被她压在枕头旁边。
周一就能出院。
她准备先把东西收拾出来。
一件外套。
两件换洗衣服。
还有出院以后要带回去的检查材料。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又拿起便签看了一遍。
上面记着医生交代的几件事。
药。
复查。
下次产检时间。
有一项还没确认。
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周秀云进门,先看了一眼女儿。
“你怎么起来了?”
“坐一会儿。”
“医生不是让你多躺着?”
“我也没干什么。”
许念柔拿起一件外套。
把袖子往里折。
折到一半,衣角掉到了地上。
她低头想捡。
肚子挡着。
弯了一下,就停住了。
周秀云赶紧过去。
“别动。”
她把衣服捡起来。
抖了抖。
放回床上。
“这些东西等我回来收不就行了。”
“我就是看看少没少。”
“充电器呢?”
“床头。”
“出院那张纸呢?”
“这儿。”
许念柔把便签举起来。
周秀云接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何姨呢?”
“去护士站了。”
“干什么?”
“核周一出院要带的药,还有下次产检的时间。”
“哦。”
周秀云把包放在椅子上。
伸手去拿保温杯。
“水凉了吧?”
“还有热的。”
许念柔把衣服放到一边。
抬头看着母亲。
“妈。”
“啊?”
“警察怎么说?”
周秀云正在拉开椅子。
听见这句,动作慢了下来。
她坐下。
把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脚边。
拉链还开着一半。
她低头把它拉好。
过了一会儿,才说:
“小军可能真出事了。”
许念柔拿着便签的手停住。
“什么?”
“警察说,有线索到境外去了。”
“境外?”
许念柔转过头。
“他怎么去的?”
“我不知道。”
“他连护照都没有,怎么会跑到境外去?”
周秀云摇头。
“警察说,查过了。”
“没查到他出境的记录。”
许念柔皱起眉。
“那就是……”
她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
周秀云看着她。
“可他微信号,最近是在境外登的。”
“人呢?”
“人不知道。”
“警察也不知道?”
“嗯。”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念柔慢慢把便签放下。
“是不是手机让别人拿走了?”
“警察也这么说过。”
“那给你发三十万消息的,可能不是他?”
“也说不准。”周秀云伸手摸了摸膝盖。“我问警察,小军到底安不安全。他也没法保证。”
许念柔看着母亲。
过了一会儿,问:
“那警察还说什么了?”
“让我们有消息就跟他们说。”
“还有呢?”
“让别信网上那些救人的。”
周秀云说。
“尤其是收钱的。”
许念柔点头。
“这个肯定不能信。”
她把便签重新压在保温杯旁边。
“妈,之前那个号码要是再来,先别接,直接给警察打。”
“知道。”
“还有那些微信消息,别删。”
“没删。”
“新收到什么,也都留着。”
“嗯。”
许念柔看了她一眼。
“爸知道了吗?”
“还没。”
“他昨晚好不容易睡一觉。”
“我想着先回来跟你说。”
许念柔低下头。
把那件外套重新叠了一次。
还是有点歪。
她没再拆开。
“等爸醒了,再跟他说吧。”
“好。”
——
过了一会儿。
许念柔把出院便签压在保温杯底下。
充电线绕好,塞进旁边的小袋子。
周秀云坐着没动。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水壶。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还够。”
“多打点。”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
刚把保温杯拿到手里。
手机响了。
铃声很大。
整个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秀云吓得手一抖。
保温杯磕在桌角。
咚。
她赶紧放下杯子。
从包里掏手机。
屏幕亮着。
来电号码很长。
开头不是+86。
她的呼吸一下急了。
“念柔……”
许念柔已经看见了。
“先接。”
周秀云拇指往上一划。
没划开。
又划了一次。
手指沾着汗。
屏幕还是没反应。
“妈,别急。”
许念柔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周秀云这次划开了。
“喂?”
许念柔立刻说:
“开免提。”
周秀云按了一下。
手机里先传来一阵杂音。
沙沙的。
像风吹过话筒。
远处有人说话。
还有一种低低的嗡嗡声。
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响。
周秀云把手机往耳边凑。
许念柔伸手指了指屏幕。
“免提开着。”
周秀云这才把手机放低。
“喂?”
“谁啊?”
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远。
听不清。
周秀云攥着手机。
“喂?你说话呀!”
杂音突然大了一点。
接着又小下去。
有人喘了两口气。
然后传来一声。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