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陈怀明去镇上抓药。
药铺的先生认得他爹,听说陈文渊的病,摇着头说:“还是那副方子,先吃着。要是还不见好,就得去县里看看了。”
他抓了三副药,花了八毛钱。药铺先生看他付钱痛快,又多说了一句:“后生,你爹这病,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愁的。把家里的愁事解了,比啥药都强。”
他提着药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走到村口黄葛树下,他看见弟弟陈怀安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他走过去,陈怀安没察觉,直到他走到跟前,才猛地抬头:“哥!”
“看啥呢?”
陈怀安把书合上,有些局促:“没……没啥,借老周家的课本。”
他拿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国文课本,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线缝着。里面圈圈点点,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这书,你看完了?”
“看了一半。”陈怀安说,“剩下的,老周家说,等他还清了账,再借我。”
“老周家借你书,还要钱?”
“不是要钱。”陈怀安低下头,“他家娃也要用,我得等他不用了才能借。”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还给弟弟,说:“走,回家。”
到家,他先把药熬上,又坐在灶屋里,看火。陈怀安蹲在旁边,帮他把柴火掰短。
“哥,”陈怀安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去县里念书。”陈怀安说,“考上了,不要学费的那种。”
“县里的中学,有不要学费的?”
“有。”陈怀安说,“我打听了,县立中学,成绩考进前十的,免学费,还管饭。我今年考,指定能考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又紧张,又期待。
“你要是考进去了,”他说,“一年能省多少?”
“学费十二块,省了。饭钱,学校管一半,一年下来,我自己再挣点,花不了几个钱。”
“你咋挣?”
“放假的时候,去镇上给人写信,一封信五毛。还能帮人抄账本,抄一页两毛。”
他看了一眼弟弟。陈怀安瘦,但眼睛里有股劲,像他当年扒着船帮要去重庆时候的劲。
“考吧。”他说,“钱的事,我来。”
“哥,不用你的钱。”陈怀安说,“我自己能挣。”
“你挣你的,我供我的。”他说,“咱俩一块儿使劲,就不难了。”
陈怀安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说:“哥,那说好了?”
“说好了。”他说,“你考上,我供你。考不上,我揍你。”
陈怀安咧嘴笑了:“我指定能考上。”
当天下午,他把自己攒的钱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一块大洋,给了家里十块应急,还剩二十一块。他留下五块做回去的路费和盘缠,剩下的十六块,用布包好,塞进弟弟怀里。
“这是十六块,够你一年的学费和花销。”他说,“等你考上了,我再托人捎回来。”
陈怀安不要:“哥,你在队伍上,也得花钱。你留着。”
“我一个月有饷银。”他说,“你拿着。好好念书,别省着吃饭,正长身子呢。”
陈怀安接过来,手有点抖,把布包又包了两层,最后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哥,”他忽然问,“你在队伍上,是不是……很危险?”
“不危险。”他说,“我管着三十来个人,冲锋的时候,我排在后头。”
这话是假的。他排长,每次冲锋都在最前头,但这话,他不能说给弟弟听。
“哥,你骗我。”陈怀安说,“我听说,当官的都是冲在前头的。”
他一愣:“谁跟你说的?”
“我打听的。”陈怀安说,“村东头老周家的大儿子,在川军当兵,他说,他们连长每次打仗都冲第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他的连长。我惜命。”
陈怀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那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他伸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行,我答应你。”
“拉钩。”
他笑了,伸出小指,跟弟弟的勾在一起。兄弟俩的指头勾在一起,又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怀安说。
“不变。”
下午,村里来了收捐的,挨家挨户要剿匪捐。收到他家门口,母亲正想进屋拿钱,他拦住了,走出来,说:“我爹病着,这捐,缓两天。”
收捐的汉子看他穿着军装,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盒子炮,咽了口唾沫,赔着笑:“老总,这是上头的差事,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也得讲人情。”他说,“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上头发话,捐能免了?”
汉子不敢接话,又说了两句软话,带着人往下一家去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走远,长长出了一口气:“怀明,你这一回来,村里人看咱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娘,人善被人欺。”他说,“有时候,硬气一点,日子反而好过。”
“话是这么说。”母亲叹气,“可你走了,家里又剩我们孤儿寡母的,还能硬气几天?”
他没有接话,心里头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晚上,陈怀安又来找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擦枪,看见弟弟,问:“咋了?”
“哥,”陈怀安蹲下来,小声说,“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说。”
“我要是考上了县里的中学,你能不能……每个月给我写封信?”
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我写字不好看。”
“没关系。”陈怀安说,“我能看懂。你就是写个‘安’字,我也安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一个月,给你捎一封信。就写两个字:安,好。”
“哥,你真好。”
陈怀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也放心,我在家,会照顾好爹娘的。”
“嗯。”
“等我念完书,有了出息,”陈怀安说,“我把咱家的地,都赎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轮廓,一下子显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劲头,心里头装着天大的志向。
他低头,继续擦枪。枪身擦得锃亮,映着月光。
他心想:弟弟要念书,就让他念。他要把这条路,给弟弟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