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陈文渊的精神好了些。他靠在床头,喝了一碗粥,又把药喝了,对陈怀明说:“怀明,你去把那屋柜子底下那个木匣子,给我拿来。”
陈怀明应了一声,进了里屋。柜子底下果然压着一个木匣子,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拿出来,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有东西碰响。
陈文渊接过木匣子,从脖子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锁。匣子里没有银钱,只有一本账本,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用麻线装订的。
“你爷爷记了一辈子,我接着记。”陈文渊把账本递给他,“你看看吧。”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上,是他爷爷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小楷:民国元年,收稻三十七担,缴正税四元八角,附加捐二元四角,门牌捐五角,教育捐三角……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哪年收成多少,哪年交了多少捐,哪年卖了哪块地,卖了多少钱,哪年借了谁家的钱,利钱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一页,笔迹变了,换成了他爹的字,力道更重,字也大些。民国十六年,卖水田三亩,得价三十元,还债十二元,缴捐十四元,余四元。
再往后:民国十八年,卖旱地二亩,得价十六元,缴捐九元,看病三元,余四元。
民国二十年,卖水田二亩,得价二十元,缴捐十一元,还债五元,余四元。
他数了数,光他爹手里,就卖了七亩地。加上他爷爷晚年卖的两亩,一共九亩。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陈文渊靠在床头,闭着眼,说:“翻到最后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上记着:民国二十二年,预征田赋至民国五十年,欠缴七元四角。二十三年春,借周家六元,利钱三分。
“欠周家的六块,利钱三分,一年就是一块八。”陈文渊睁开眼,“我算过了,就是把这老骨头卖了,也还不清。”
“爹……”
“你听我说完。”陈文渊摆摆手,“咱家祖上,到你爷爷手里,有四十亩田。你爷爷是个能人,省吃俭用,一辈子置下这些家业。到了我手里,守了二十年,守不住,一亩一亩往外卖。如今,就剩屋后那两亩水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陈怀明看见,父亲的手,一直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爹,咱家为啥不搬走?”他问,“地卖了,换个地方,从头来过不行吗?”
“往哪搬?”陈文渊摇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离了地,就是无根的浮萍。你爷爷说过,庄稼人,地就是命根子。命根子没了,人就成了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爹,等我出息了,我把地买回来。”
陈文渊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傻孩子,地买了还能回来,人老了,回不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文渊忽然问:“怀明,你在外头,杀过人没有?”
他浑身一僵。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可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过。他想起二刘大战的战场,想起火线上那些冲在他前头、又倒在他前头的人,想起他亲手扣动扳机的那些瞬间。
“杀过。”他说。
陈文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第一次怕。”他说,“后来……就不怕了。”
“那是你麻木了。”陈文渊说,“人一麻木,就离畜生不远了。怀明,爹不问你杀的是谁,也不问为啥杀。爹只问你一句:你杀了人,心里头,还记不记得住?”
他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面孔。老班长当年说过,打仗不是杀鸡,杀鸡是为了吃,杀人是为了活。可有些时候,他连为啥而活,都说不清楚。
“记得住。”他说,“一个都忘不了。”
陈文渊点点头:“那就好。杀过人的人,心里头得有个账本,跟爹这本一样,一笔一笔记着。记得住,你还是个人。记不住,你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久久没有说话。
“爹,”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这世道,啥时候能变好?”
陈文渊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干净。好一会儿,他才说:“爹也不知道。爹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了。你们这一辈,兴许能等到。”
他攥紧手里的账本,说:“爹,这本账,我替你接着记。”
“不用。”陈文渊说,“爹还记着。爹记着,你爹娘活着,你弟弟要念书。这些事,爹记着,就够本了。”
他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父亲看见。
那天下午,他把账本一页一页看完了,又从头翻了一遍。四十亩地,九亩卖出去,剩两亩水田,欠债六块,预征到民国五十年。这些数字,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把账本还给父亲,说:“爹,收好。”
陈文渊接过账本,却没有收进木匣子,而是压在枕头底下:“放这儿,我看着踏实。”
下午,他一个人走到屋后那两亩水田边。田里的稻子才返青,稀稀拉拉的,长势不好。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捞了一把水,水是凉的,泥是黑的,捏一捏,能捏出油来。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插秧,父亲在前头,他在后头,秧苗一排一排,插得整整齐齐。那时候,父亲常说,这田养人,只要人不懒,田就不亏人。
如今,人不懒,田也不懒,可田里的收成,一茬一茬,都让别人拿走了。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又想起父亲的话。
“杀过人的人,心里头得有个账本。”
他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又摸了摸怀里的名册。名册上,记着那些他带过的弟兄,活着的,死了的,遣散的。
他忽然想:这世道,穷人的账本,记的都是欠人家的。什么时候,能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