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早早起来,把院墙塌了的那处用泥补上,又把柴堆重新码齐。母亲拦着不让,说“你是回来歇着的,不是回来干活的”,他不听,还是把活干完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挑满了两缸水,又把灶屋里的柴劈了一堆,码在屋檐底下。
“哥,你歇歇吧。”陈怀安蹲在一边看他,“你都干一天了。”
“不累。”他说,“在队伍上,比这累的活多的是。”
晚上,母亲在油灯底下纳鞋底。
他坐在门槛上,看母亲一针一针地纳。灯芯挑得亮亮的,母亲眯着眼,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再用力扎进鞋底,穿过去,拉紧,再扎一针。针脚又密又匀,像一排排蚂蚁。
“娘,这鞋给谁做的?”
“给你做的。”母亲头也不抬,“你这脚,比走的时候大了两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的鞋底,果然比寻常的鞋大了一圈。
“我在队伍上,有鞋穿。”
“那是公家的,穿不长久。”母亲说,“娘做的鞋,结实,走多远的路都不磨脚。”
他没有再说话,看着母亲一针一针地纳。灯花爆了一下,母亲伸手拨了拨灯芯,屋里更亮了。
“怀明,”母亲开口,“你跟娘说实话,在外头,吃苦了没有?”
“没吃苦。”他说,“队伍上管吃管住,比在家里强。”
“骗人。”母亲说,“你脸上那道疤,是咋来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那是二刘大战时候留下的,一颗流弹擦过去,差点掀掉半边脸。
“不小心让树枝刮的。”他说。
母亲没追问,可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纳鞋底,好一会儿才说:“你爹,就是操心你,才病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前年冬天,你爹出去躲兵,在山里冻了一夜,回来就咳上了。”母亲说,“去年春上,县里来人,说要预征田赋,一口气征到民国五十年。你爹算了算,咱家那点地,就是把收成全交上去,也不够。他急得几天没合眼,去镇上跑了三趟,求人说情,回来就病倒了。”
“咱家的地,还剩多少?”他问。
“屋后那两亩水田,还留着。”母亲说,“其余的,前年卖了三亩,去年又卖了两亩。地价贱,一亩才卖十来块,还不够交一季的捐。”
他想起昨天父亲说的话,心里堵得慌。
“娘,家里欠债没有?”
母亲没答话,半晌才说:“欠是欠了点。你爹说,等他好了,慢慢还。”
“欠多少?”
“拢共……四十来块。”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十块大洋,在队伍上,他一个月的饷银是六块,还得扣伙食,攒一年,也就攒下三十来块。
“娘,你别愁,”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母亲摇头:“你能有啥办法?你在队伍上,一月挣那几个钱,自己都不够花。”
“我有办法。”他说,“娘,你信我。”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密密的,一下一下,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缝进去。
“怀明,”母亲又说,“你在外头,有没有……挨过打?”
他愣了一下。队伍上的军棍,他挨过,也见过别人挨。那滋味,他不想提。
“没有。”他说,“我如今是排长了,没人打我。”
“排长?”母亲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管多少人?”
“三十来个。”
“三十来个人,都听你的?”
“听。”他说,“不听的,我收拾他。”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我儿子,出息了。你爹要是知道,指定高兴。”
“等爹病好了,我跟他说。”
母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怀明,”母亲又说,“怀安念书的事……”
“怀安咋了?”
“他前年,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母亲说,“可学费要十二块一年,家里拿不出,他就没去。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去年冬天,我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灶屋里,对着课本发呆。那课本,还是跟村东头老周家借的,旧得都卷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娘,怀安想读书,就让他读。”
“拿啥读?”母亲叹气,“家里这光景……”
“我供。”他说,“我一个月六块饷银,省着花,一个月能省下四块。一年,够他学费了。”
“你自己呢?”
“我一个人,好养活。”他说,“再说了,念了书,将来才有出息。咱家,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怀明,你长大了。”她说,“你爹要是听见这话,心里指定好受。”
他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看了看那双鞋底。鞋底纳了大半了,针脚密密麻麻,摸上去硬邦邦的。
“娘,这鞋,我穿着,能走多远?”
“多远都行。”母亲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裂着几道口子。
“娘,等我有出息了,”他说,“咱家把地买回来,你跟我爹,再也不种地了。”
母亲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
“傻话。”她说,“不种地,吃啥?”
他也笑了,说:“吃饷。”
母亲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拿针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兔崽子,净说胡话。”
他嘿嘿笑了一声。
夜深了,灯花结了厚厚一层。母亲把鞋底收进笸箩里,说:“睡吧,明天还得给你爹抓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密密匝匝的,像母亲纳的针脚。
他忽然想,这片天底下,像他娘这样的女人,还有多少?像他爹这样的庄稼汉,还有多少?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出来的东西,却都让人拿走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