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查完哨,陈怀明蹲在火堆边烤火。几个弟兄还没睡,围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话头是幺娃起的。
那天晚上,陈怀明查完最后一班哨,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火堆边还坐着几个人,就蹲过去烤火。幺娃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白天,幺娃问过陈怀明:“副排长,咱们打土匪,土匪为啥当土匪?”这个问题,陈怀明没答上来。夜里,幺娃又提起来了。
“土匪还能为啥?”赵四娃说,“抢钱抢粮呗。青杠镇那帮人,一杆枪就能抢一个村,比种地来钱快。”
“来钱快,死得也快。”常五说,“袍哥里头,浑水的下场都不好。讲义气的,能得个好死;不讲义气的,死得比谁都难看。”
“那你说,他们为啥还当土匪?”幺娃问。
常五想了想:“活不下去呗。地里收的,不够交税的;人活的,不够吃粮的。不当土匪,就得饿死。当土匪,兴许还能活两天。”
“那咱们呢?”幺娃又问,“咱们为啥打仗?”
火堆边静了。
火苗跳了跳。赵四娃先开口:“你们说,土匪抢百姓,百姓恨土匪。可咱们剿匪,剿得百姓也怕咱们。上回在白岩城,百姓见了咱们,比见了土匪还躲得快。”常五说:“那是怕咱们抢。咱们不抢,他们慢慢就明白了。”赵四娃说:“明白啥?明白咱们吃他们的粮,住他们的屋,还得他们出壮丁费?”这话说完,火堆边又静了。
还是赵四娃先开口:“为啥打仗?为饷呗。不打仗,谁给你发饷?”
“饷?”常五嗤笑一声,“饷都欠了三个月了。上回发的,还是打完鹰嘴崖才补的。你为饷打仗,你是为了一句空话打仗。”
“那你说为啥?”赵四娃不服气。
常五被问住了,半天说:“为啥?袍哥讲忠义,跟了队伍,就跟着。长官让打哪,就打哪。你说为啥?”
“我说是没法子。”赖三在旁边插嘴,“不打仗,回去种地,地是别人的;回去做工,工钱养不活人。当兵至少管饭,管饭就得打仗。就是这么个理。”
“老班长,你说呢?”幺娃问。
老班长坐在火堆边上,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点。他说:“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要说为啥,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打的仗,没一场是为我自己打的。也没一场,是为老百姓打的。”
“那为啥还打?”
“上头要打,就得打。”老班长说,“当兵的,命不是自己的。”
火堆旁又静了。幺娃转过头,看着陈怀明:“副排长,你说,咱们到底为啥打仗?”
陈怀明张了张嘴。
他想说,为了活命。想说,为了弟兄。想说,为了饷,为了家乡,为了有一天不打仗。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还想说,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把东洋人打回去。这话,他信,可他没法跟他们说,因为他们还听不懂,也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数。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幺娃愣了,“你识字,你懂那么多,你也不知道?”
“识字,不等于知道。”他说,“打仗这个事,我打了这些年,越打,越不知道为啥。”
“那你还打?”
“打。”他说,“因为不打,弟兄们就得死。我带着你们,就得把你们带活。至于为啥打仗……”他顿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的。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们。”
幺娃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班长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小陈这话,我信。我打了二十多年,头十年觉得自己知道,后十年越打越糊涂。你们年轻,往后兴许能想明白。想明白了,记得烧张纸告诉我。”陈怀明说:“宋叔,你别这么说。等你老了,我讲给你听。”老班长笑了:“那我可得好好活着。”
“睡吧。”陈怀明站起来,“明天还得出操。想不明白的事,先搁着,命要紧。”
弟兄们散了。
幺娃临走,又回头问了一句:“班长,那你说,土匪为啥当土匪?”陈怀明想了想,说:“因为活不下去。”幺娃说:“那咱们呢?”他说:“咱们,也是为了活下去。可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幺娃问:“哪不一样?”他说:“咱们手里有枪,可以选。他们没得选。”幺娃似懂非懂,走了。
陈怀明回到屋里,点上油灯,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空白页,他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为什么而战。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墨迹在灯下泛着光。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想起今天白天的事:出操的时候,一个新兵问他,排长,咱们这身衣裳,啥时候能换成新的?他当时说,等打完仗。新兵又问,打完仗了,咱们干啥?他答不上来。
他想起名册,想起王驼子,想起吴大头他娘,想起白岩城的娃娃,想起下河沟的放牛娃,想起老班长背上那些疤,想起罗营长那句“打赢了,地盘是长官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
他把那四个字,又描了一遍。
窗外,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
他又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自己写过的那些话:兵吃百姓,官吃兵,百姓吃土。民国二十二年,柳溪场,田赋预征到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十,青杠镇,匪是百姓,百姓是匪。每一行字,都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题。他吹了灯,躺下,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他想起亮堂屋子里的事。那个世界里,他听过一句话:一个兵,可以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一支军队,必须知道。他想着这句话,想着这支队伍,想着名册上那些名字。他们不知道为啥打仗,可他们知道,跟着他,能活。就凭这一点,他就得把这四个字,想明白。
四个字,在黑屋子里,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