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开春，整编的风声，终于从成都一路传到了白岩城。
先是团部来了几封密电，周师爷誊完，脸色不大好。
密电是深夜到的。周师爷披着衣裳起来译电，译完，坐在桌子边，半天没动。陈怀明去伙房打水，路过，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进去问了一句。周师爷把电文推给他看，他扫了一眼，上头几个字：缩编、并营、汰弱。“师爷，这……”周师爷摇摇头：“别问，问了也白问。这上头的事，咱们管不着。”接着，钱军需官往师部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再后来，团长把几个营长叫去，关着门开了一下午会。罗营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周师爷跟陈怀明说得明白：刘湘在成都搞善后，各军都要缩编。番号要并，队伍要裁，兵要遣。九十八团，怕是要并成两个营。
消息传开，军心一下就浮了。
军官们忙着跑关系。
钱军需官跑师部，跑回来，把仓库里的东西盘点了一遍，连草鞋都数了两遍。有人说他这是要带着账本走人。苟应才更是四处打听，逢人就问团部那边有没有信，问得人烦了，躲着他走。他倒是不气，转头又去巴结团长身边的副官，请人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夜里，二排的屋里头，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小声嘀咕：裁了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有人说：裁了，回家种地，好歹是条活路。也有人不说话，睁着眼看房梁。
二排的弟兄们也慌，有人夜里找他：“排长，咱们排会不会裁？”
“裁不裁，我说了不算。”他说，“可只要我在，你们就在。”
“要是裁了呢？”
“裁了，就回家。”他说，“回家种地，也好过在这儿挨枪子儿。”
话是这么说，可回家两个字，对这帮人来说，比枪子儿还远。
正月里，出了事。一夜之间，二排跑了三个兵。都是半夜翻墙走的，连枪都没带，干粮也没带，就跑了。天亮查哨，人不见了，营部炸了锅。
罗营长拍桌子：“追！追回来，按逃兵办！”
追了一天，追回来两个。
追的人是赵四娃带的。他领着两个人，顺着脚印追进山里，追了一天一夜，在一户山民家里堵住了姓张的。姓张的没跑，蹲在灶膛边，见赵四娃进来，把手里半块红薯放下，说：“四娃哥，我跟你回去。”赵四娃看着他，半天说：“你傻啊，要走，跟排长说一声，他给你想办法。你偷着跑，这是要挨枪子的！”姓张的哭了：“我娘病重，我实在等不得了。”还有一个，跑进山里，没找着。
被抓回来的两个兵，一个是四班的，姓张，才十九岁；一个是三排的，老兵油子，三十多岁。姓张的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说：“营长，我娘病重，我就想回去看她一眼。我看了就回来，我发誓！”
罗营长没说话。
按军法，战时逃兵，就地处决。虽然不是打仗的时候，可整编的风口上，罗营长不敢松这个口。他问陈怀明：“你排里的人，你说，怎么办？”
陈怀明蹲在姓张的跟前，看着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说：“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不敢。”姓张的说，“我怕你不让。”
“你跟我说了，我兴许能给你想想办法。”他说，“你偷着跑，就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排长，我错了！我错了！你救我！”
陈怀明站起来，走到罗营长跟前，说：“营长，姓张的，我保。他娘病重，情有可原。三排那个老兵油子，是老油条，跑惯了，按军法办。”
罗营长盯着他：“你保？保得住吗？团长那儿，怎么交代？”
“我去交代。”他说，“就说，姓张的是我排里的人，我管教不严，我领罚。人，我保下来。”
罗营长在屋里转了两圈：“你保他，你知不知道，整编的风口上，团长正愁找不到人立威？你这一保，是把你自己往风口上推。”陈怀明说：“我知道。可我不保他，往后二排的弟兄，谁还信我？”罗营长站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这个人，迟早死在你这张嘴和这颗心上。”
“死就死吧。”陈怀明说，“人活一辈子，总得为点啥。”
罗营长沉默了很久，说：“你保他，往后你排里的人跑了，都说是你纵的。”
“纵不纵，我认。”
姓张的保下来了，挨了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趴在祠堂里养伤。三排那个老兵油子，没保住。第二天一早，绑在祠堂前的树上，当着全营的面，枪毙了。
行刑的是三排的排长，手抖，第一枪打在肩膀上，人没死，又补了一枪。枪响了两回，院子里的人，都别过脸去。幺娃站在陈怀明身后，身子抖了一下，陈怀明没回头，说：“别看。”
枪响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老兵油子软下去。那人的眼睛，还睁着。他闭上眼，又睁开。
罗营长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这就是当兵的命。死了，也就是个数字。”
“他不是数字。”陈怀明说，“他叫刘德贵，三排的，四川遂宁人。”
罗营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陈怀明在名册上，找到刘德贵的名字，没有划掉，在后面写了一个“逃”字。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个“逃”字，涂黑了。
逃兵该死，还是不该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兵，是想家才跑的。想家，不是罪。
可这年头，想家，有时候就是罪。
他合上名册。整编的风，还在吹。
那天夜里，他去找了姓张的。姓张的趴在祠堂里，背上血肉模糊，听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来。他按住：“别动。养好了伤，我找人给你娘捎句话，就说你在队伍上，一切都好。”姓张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排长，我这辈子，这条命是你的。”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他们这些人，是风里的沙，吹到哪儿，落不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