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冷得扎骨头。火堆边围了一圈人,老班长讲旧事。
老班长的旧事,一讲就是二十年。
火堆是祠堂门口那堆火,入冬以后就没熄过。火苗舔着黑锅底,锅里煨着姜汤,是陈怀明让熬的,夜里站岗回来,一人喝一碗,驱寒。老班长坐在火堆边,离火最近的位置,那是弟兄们给他留的,说他年纪大,怕冷。他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在荣县那边的乡场上当学徒,给铁匠铺拉风箱。辛亥年,四川闹保路,荣县那边先动了,街上的人一夜之间都变了脸色,有人喊“反了反了”,有人连夜跑了。他稀里糊涂跟着人跑,跑到半路,队伍拉起来,他就当了兵。
“那时候的兵,比现在还乱。”老班长说,“没有军装,没有饷,一人发一条红布条,扎在胳膊上,就算入伍了。枪更是稀罕物,一个排才两三杆,剩下的拿梭镖、拿大刀。我分到的是一根梭镖,铁头还是自己磨的。头一回上阵,手抖得握不住梭镖,连长在后面踹了我一脚,说抖啥,枪子儿不认抖的人。”
幺娃听得入神:“宋叔,那你头一回打仗,打死人没有?”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打死了。那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后生,我梭镖捅过去,他倒下去,我再没敢看第二眼。后来做梦,梦见他,醒了,枕头都湿了。”
“那时候,以为把大清掀翻了,天下就太平了。”老班长说,“后来才知道,大清没了,还有袁世凯。袁世凯没了,还有督军。督军没了,还有主席。主席没了,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这一仗,那一仗。”
“宋叔,你打过护国军?”幺娃问。
“打过。”老班长说,“护国军讨袁,咱们队伍先是站在对面,后来又调转枪口,跟着打袁。今儿还是敌人,明儿就成了兄弟。袍哥里的老辈子说,这叫识时务。可我问过自己,我哪懂啥时务,我就知道,谁给饷,我跟谁。”
“那后来呢?”幺娃追问。
“后来,饷越来越难领,仗越来越难打。”老班长说,“我打了二十多年,从荣县打到万县,从万县打到这儿,官没升过一级,饷没涨过一文。身上的伤,倒是添了一道又一道。”
他撩起衣裳,火光照着他的背。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刀伤、枪伤、弹片划的,新的叠着旧的,密密麻麻,像一张旧地图。
“每一道疤,都是一场仗。”老班长说,“可我打了这么多年,没一场仗,是为了我自己打的。”
火堆旁没人说话。
赵四娃把烟杆递过去,老班长接过来,就着火苗点着了,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赵四娃说:“宋叔,你少抽点。”老班长摆摆手:“烟是命,戒了烟,命就薄了。”常五在旁边接话:“那酒呢?”老班长笑了:“酒也是命。就是这年头,命不值钱,烟酒倒贵得很。”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宋叔,”陈怀明开口,“辛亥年,你多大?”
“十九。”老班长说,“比幺娃大不了两岁。”
“那时候,你图啥?”
“图太平。”老班长说,“我师傅,就是铁匠铺的掌柜,他跟我说,天下不太平,铁打的锄头也没用。我寻思,把仗打完,回家打铁,娶个媳妇,养几个娃。结果仗没打完,师傅倒先没了。宣统三年冬天,溃兵过境,抢铺子,我师傅拦了一下,叫一枪托砸在头上,第二天就没了。”
陈怀明心里一紧。这话,何医官也说过一遍,何医官的师傅也是被溃兵打死的。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师傅没了,铺子也没了。”老班长说,“我寻思,回去也没饭吃,就跟着队伍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宋叔,”幺娃小声问,“那你后悔不?”
老班长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后悔有啥用?后悔能当饭吃?”
“那你图啥?”幺娃问,“打了这些年,总得图个啥吧?”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个天亮吧。图有一天,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回家乡去,在铁匠铺门口坐一坐,晒晒太阳,就算死,也值了。”
“会有那天的。”陈怀明说。
“你咋知道?”老班长看他。
陈怀明没答上来。他想起那间亮堂的屋子里的事。他知道,这场仗,往后还有更大的,更惨的,可总有一天,会打到一个尽头。那个尽头,不在老班长的有生之年……他说不出口。
“会有的。”他说,“宋叔,你得多活几年,等着看。”
“那我得多吃几碗干饭。”老班长笑,“省着点,攒着活。”
火堆快灭了。常五把最后几根柴添进去,火苗又窜起来。老班长披上衣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睡吧,明天还得打仗。这年头,命是借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他讲完,火堆边安静了很久。幺娃靠着墙,眼皮打架。常五打了个哈欠。陈怀明蹲在火堆边,把烧焦的柴往里头推了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老班长那句话:没一场仗,是为了他自己打的。他想起自己,他打的仗,又是为了谁?
老班长走回祠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怀明:“小陈,你心里头,装着事。宋叔活了半辈子,看得出来。你有话,憋在心里头,不憋坏自己,就憋坏别人。”
“我没事,宋叔。”
“没事就好。”老班长说,“有事,也等打完仗再说。仗打完了,啥事都能了。”
他进了祠堂。陈怀明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点火星子拨旺。老班长的话,像火星子一样,在他心里烫了一下。
他想起名册上那些名字。王驼子、吴大头他娘、白岩城的娃娃、下河沟的放牛娃。这些人,都在等一个天亮。
天亮,还得打多少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