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石亮起五色之前,先在顾小跑掌下浮出一个“死”字。
青石镇广场上,几百道声音一下没了。
负责测灵的中年修士猛地站起:“手拿开!”
顾小跑没拿。
石面冷得像冰,他掌心却像被烙铁压住。一缕灰痕从皮肉下钻出来,沿着掌纹弯成半个模糊的字。那块测灵石明明只该照见灵根,此刻却像认错了人,死死咬着他的手不放。
“听见没有?”中年修士伸手来拽,“再不松,手要废!”
顾小跑五指反而按得更紧。
他为了今天,替人搬了三个月药箱,鞋底磨穿两双,怀里只剩两个铜板。若现在松手,所有仙门只会记得石头说他死了,没人会等第二次。
“我人还站着。”他咬着牙说,“先让它把后半句说完。”
下一刻,石中忽然挤出五道微光。
红、黄、白、青、蓝。
五色俱全,却每一种都细得可怜,像五根快被风吹灭的灯芯。它们在那个灰色“死”字周围挣了两下,齐齐暗下去。
顾小跑终于把手拔回来。
掌心没有焦烂,只多了一道针尖细的灰色丝线。那线很快沉进皮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中年修士抓住他的手腕,探了两息脉,脸色更怪。
“活脉,活人。金木水火土五行杂灵根,每一根都弱,还像受过旧伤。”
顾小跑甩了甩发麻的手:“前一句能不能再大声说一遍?”
“哪一句?”
“活人。”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
一名仙门执事隔着桌子看他:“测灵石从来不显死字。你来历不明,灵根又废,本门不收。”
旁边几家仙门原本还在打量五色光,听见“来历不明”,纷纷移开目光。
中年修士蘸了墨,迟疑着问:“姓名?”
“顾小跑。”
“我是问姓名,不是问你想干什么。”
“这就是姓名。”
“谁给你起的?”
“全村人。”
“怎么起的?”
顾小跑看了看围观的人:“今天能先不讲吗?讲完狗就该来了。”
人群外恰好响起一声狗叫。
一条黄狗从烧饼摊后钻出来,直勾勾盯住他手里的半块干饼。
顾小跑叹了口气:“迟了。”
黄狗冲过来时,他转身就跑。
广场上的人这回总算明白了他的名字。
他六岁那年被三条狗追了八里,村长一拍腿,说这孩子以后就叫小跑。顾家爹娘嫌名字不够稳重,想改成顾远行,隔天他又被狗追丢一只鞋,改名的事便再没人提。
今天的黄狗只追了半个广场。
顾小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撞进角落一处旧货摊。
破碗、烂锅、缺口铜盆滚了一地。黄狗叼走干饼,摇着尾巴跑了。
顾小跑从杂物堆里抬起头,脸上扣着一只破木瓢。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抱着胳膊看他。
“赔钱。”
顾小跑摸遍全身,只摸出两个铜板,还有一块随身多年的薄铁牌。铁牌上的徽记被细东西刮乱,姓名栏又被钝物磨平,是他三岁左右被顾家抱回时唯一带着的东西。
摊主的目光从铁牌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顾小跑正要收回去,屁股底下忽然硌得发疼。他伸手一摸,摸出一块缺角黑玉。
“这个是你的?”
摊主隔着半步伸出三根手指:“三个铜板。”
“我只有两个。”
“两个也行,木瓢还我。”
顾小跑把铜板放下,又把木瓢扣回老头脑袋上。
“两清。”
“你把我摊子撞塌了。”
“那是买东西以前的事。”
顾小跑说完就跑。
他跑出十几丈,才把黑玉举到眼前。玉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缺了一角,中间还裂着一道缝,怎么看都不像值两个铜板。
“今天先被石头说死,又花光饭钱买块破玉。”
玉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才是破玉。”
顾小跑脚下一停,左右看了半天。
“谁?”
“低头。”
顾小跑低头,黑玉正凉凉贴着掌心。
“你是器灵?”
“本座姓白,曾经也是——”
“老白?”
玉里的声音噎了一下:“谁准你这么叫?”
“你姓白,声音又老。叫小白也不合适。”
“你一个被测灵石写成死人的五灵根,还有心思替本座取名?”
顾小跑拇指压住掌心那道灰色丝线,指节一点点绷紧。
“你看见那个字了?”
黑玉安静片刻。
“看见了。”
“是什么?”
“像一道很旧的伤。”老白的声音不再戏谑,“我仿佛见过这种灰痕,可想不起来。那块凡石只是碰巧把它逼出来,认不得你是谁。”
顾小跑盯着掌心。灰色丝线已经没了,痛意却还藏在骨头缝里。
“你有仙丹神功吗?”
“没有。”
“能替我把伤治好?”
“不能。”
顾小跑抬手就把黑玉扔向水沟。
黑玉飞到沟上方,忽然被一股弱得可怜的力气推偏。它撞上沟沿,弹回来,“啪”地磕在顾小跑额头上。
老白的声音虚了两分,口气倒没软:“想甩掉本座?没那么容易。”
顾小跑捂着额头:“你有这力气,刚才怎么不直接飞?”
“省着。”
“省来打我?”
“值。”
顾小跑把黑玉塞进衣襟,抬头时,看见广场最角落里还竖着一面旧旗。
旗上本该写“上清摸鱼宗”。“上清”两字褪得只剩影子,远远望去,只剩“摸鱼宗”三个大字。
别家仙门桌前挤满了人。
摸鱼宗桌后躺着一个灰袍老头,草帽盖脸,睡得很安稳。旁边坐着一名白衣少女,正替一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敷药。
顾小跑走到旗前:“这里收弟子?”
白衣少女抬头:“收。”
“五灵根收吗?”
“收。”
“测灵石说我死了也收?”
少女看了看他,又伸手搭上他腕间。她指尖温凉,停了两个呼吸。
“脉还在。先坐下,我叫秦小满。”
“顾小跑。”
“我知道。刚才半个广场都在喊你快跑。”
顾小跑坐下,让她替掌心抹药:“我平时没这么受欢迎。”
秦小满刚缠好布条,一名青衣少年带着几个新弟子从旁经过。
他瞥见顾小跑,笑了一声:“五行废灵根也想修仙?还挑了个摸鱼宗。”
顾小跑问:“你认识我?”
“刚才谁没看见?”
“那你记住了。我比测灵石好用。”
青衣少年脸色一沉,屈指弹出一缕灵风。
他只想吹倒那面破旗。偏偏旗杆早被虫蛀空,风一撞,木杆当场断成两截。
上半截直朝刚上完药的孩子砸下去。
秦小满转身抱孩子,距离却还差两步。
顾小跑掌心疼得发麻。他若退开,没人会怪一个刚被所有仙门拒绝的凡人。
可那孩子回头时,膝上的白布还没系紧。
顾小跑扑过去,一把抓住旗边粗绳,整个人往后一坠。
旗布“呼”地张开,兜住断杆。木杆被带偏半尺,擦过孩子头顶,另一头荡出去,正撞在青衣少年腰上。
砰!
少年一头栽进洗手盆。
秦小满已经抱走孩子。顾小跑却被绳子磨破手上的药布,刚敷好的药全染红了。
“你找死!”青衣少年拔剑。
桌后的灰袍老头伸出一只脚,轻轻踩住剑鞘。
少年拔了两次,剑纹丝不动。
灰袍老头掀开草帽:“弄坏我宗门的旗,还要砍我宗暂录的弟子?”
顾小跑自己都愣了:“我什么时候暂录的?”
“刚才。”
“为什么只是暂录?”
“灵根太弱,旧伤不明,底子差。”灰袍老头重新盖住脸,“优点也有一个。”
“什么?”
“别人说你死了,你还知道先救活人。”
秦小满把一块薄木牌放进顾小跑手里。
木牌正面刻着“摸鱼宗”,背面新添了四个小字:暂录三日。
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活人一名。
顾小跑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吴长老没有看他:“三日内,自己引进第一缕灵气,再过外门木制傀儡。过不了,木牌收回。”
“过了呢?”
“把暂录两个字刮掉。”
顾小跑把木牌系在腰间,系了两个死结。
“长老,这名字真不是我自己取的。”
“现在挂在你腰上的,是你自己挣的。”
山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个锅盖从半山腰飞下来,擦过顾小跑头顶,“当”地插进路边木牌。
紧接着,有人在山上大喊:“吴长老!食堂的炼丹锅又炸了!”
吴长老翻了个身:“小满,带暂录的上山。”
顾小跑望着半山腰冒起的黑烟:“我还没正式入门,就要救锅?”
秦小满背起药箱:“别怕,锅不一定还在食堂。”
“这话哪里让人放心了?”
怀里的老白笑了一声。
顾小跑按住那块写着“活人一名”的木牌,跟着秦小满踏上石阶。
测灵石把他写成了死人。
这座破宗门,先替他记了一笔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