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跑踏进摸鱼宗以后,学到的第一件事是:看见黑烟,千万别急着跑。
因为黑烟通常比他跑得快。
通往山门的石阶还没爬完,半山腰那股烟已经贴着地压下来。顾小跑被呛得连咳几声,腰间那块暂录木牌也让热风吹得直拍腿。
“秦师姐,食堂到底炸了什么?”
秦小满跑在前面:“自动炼丹锅。”
“炼丹锅为什么放在食堂?”
“它也能煮饭。”
“听着挺方便。”
“炸的时候更方便,一锅能炸两边。”
两人刚冲进院门,一口半人高的铜锅便撞破厨房窗板,带着火星蹦了出来。
铜锅原本有三条腿,如今只剩两条。一长一短的铜腿砸得青砖乱裂,锅底一圈赤纹烧得发白。盖口勉强扣着一面黑铁圆盘,边上还露着半截炒菜铲。临时顶上的盖子每跳一下,里面便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
砰!
一团黑糊顶开锅缝,糊上屋檐。
顾小跑看了一眼:“这锅做出来的饭,自己会找人?”
“锅没有长眼!”
院子另一头,一名红衣少女追着铜锅冲来。她扎着利落马尾,右掌裹着火光,抬手便拍向锅盖。
秦小满急喊:“灵儿,别灌火!”
红衣少女已经一掌落下。
轰!
锅底赤纹骤亮。铜锅借着那一掌翻过半圈,径直朝顾小跑撞来。
“新弟子入门还管撞锅?”
顾小跑闪身贴墙。铜锅擦着他胸前掠过,木牌上的绳结被火星燎黑一截。
他还没站稳,锅腿在墙上一蹬,又撞了回来。
“老白!”顾小跑边跑边按住衣襟,“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本座只说从前有本事。”
“现在呢?”
“现在能替你收尸。”
“测灵石已经收过一回,不劳你!”
铜锅从后追上,滚烫锅沿擦过顾小跑后背。他整个人被掀得往前扑,右掌按地时,白布下的伤口又裂了。
秦小满袖中飞出一条细水,绕住锅盖。水带刚绷紧,蒸汽便冲得她手臂发抖。
“锅里是没成形的辟谷丹。”她咬牙道,“盖子一开,整院都会被丹火泼到!”
红衣少女一脚踢起地上的长柄铁钳,反手接住:“那就把火断了!”
她追上铜锅,铁钳咬住锅底拖着的引火索。掌中火骤然缩成一线,贴着钳口一斩。
咔嚓!
赤红引火索断成两截。
铜锅非但没停,反而蹦得更高。
长腿砸下,整块青砖当场碎开。红衣少女被震得退了两步,虎口立刻见血。
“怎么还烧?”她骂了一声。
顾小跑躲过迎面飞来的砖屑,正看见锅底那圈赤纹从断口处倒卷回来。
火并没有往炉灶那头散。
它沿着铜锅短腿上爬,一口口吞回锅缝里漏出的丹火。火越漏,赤纹越亮;赤纹越亮,铜锅撞得越凶。
“短腿上的火在往回爬!”顾小跑大喊,“它在吃自己漏出来的火!”
秦小满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回火纹倒着装了!灵儿,拆短腿!”
红衣少女猛地低头。
那条短腿果然倒扣在锅底,纹路正朝着锅身。
“腿是你装的?”顾小跑问。
“闭嘴!”
她抡起铁钳,朝短腿接缝砸去。
就在铜钳碰上赤纹的刹那,顾小跑怀中黑玉忽然一凉。
凉意细得像一根头发,从玉的裂口落进他胸腹。测灵时被逼醒的五处细弱气路同时一颤,本要争着吞那点凉意,却被它轻轻隔开。
只一口气。
顾小跑甚至没来得及高兴,铜锅已经撞向红衣少女后心。
“低头!”
他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把人带得往旁边一滚。锅沿擦过两人头顶,撞塌了半堵矮墙。
那一口清气散得干干净净。
顾小跑胸口重新发闷,双臂却已经抱住了人。
红衣少女趴在地上,低头看了看横在腰间的手。
顾小跑赶紧松开:“救人,不收钱。”
“谁问你收不收钱了!”
她翻身爬起,脸比掌心火还红,一脚踹向铜锅短腿。
接缝已经被铁钳砸裂。这一脚下去,装反的短腿脱离锅底,带着赤纹飞出去,插进墙里。
锅身重重一歪。
秦小满抓住这一瞬,水带从锅盖绕到锅腰,整个人向后坐下:“沙坑!”
院角堆着食堂灭火用的黄沙,旁边斜靠一块卸货木板。
红衣少女抬脚踢起木板,让它横在铜锅前。顾小跑抓起掉在地上的铁钳,双手顶住锅沿。
铜锅烫得钳身发红。他掌心伤口隔着白布被震开,血很快浸出指缝。
“松手!”秦小满喊。
“现在松,它先撞你!”
顾小跑肩膀压住钳柄,脚底在碎砖上滑出半尺。红衣少女从侧面扑来,双掌不再放火,只把散在锅外的热气强行往沙地引。
铜锅最后蹦了一下。
三个人一起发力。
“进去!”
铜锅沿着斜板翻进沙坑,半个锅身陷入黄沙。秦小满收紧水带,红衣少女一脚踩住脱落的锅腿,顾小跑则用铁钳把锅口死死压向没人的墙角。
锅盖下面响起一声很轻的“啵”。
三人同时抬头。
一股黑乎乎的丹糊从缝里喷出,越过沙坑,直飞院门。
吴长老正好背着手进来。
啪!
黑糊从草帽一直挂到鞋面。
院里安静了。
吴长老伸手刮下一点,闻了闻:“辟谷丹?”
红衣少女默默把脚从锅腿上收回来:“改良过的。”
“怎么改的?”
“以前一颗管三日。”
“现在呢?”
“吃一口,三日不想吃饭。”
“因为饱?”
“因为恶心。”
顾小跑没忍住,笑出了声。
红衣少女转头盯他:“你笑什么?”
“我刚进宗门就知道接下来三日吃什么,心里踏实。”
“这锅刚才差点撞死你。”
“所以更要珍惜它没进我嘴的结果。”
铜锅在沙坑里打了个很响的嗝。
四个人齐齐后退。
这回什么也没喷出来。
吴长老看了看短腿上装反的纹路,又看向红衣少女:“火灵儿,腿是你装的?”
“昨夜光太暗。”
“为什么一长一短?”
“长的那根先找到。”
顾小跑点头:“很像咱们宗门的做事风格。”
火灵儿拳上腾起一团火。
顾小跑立刻改口:“我是暂录的,还没资格说咱们。”
吴长老又看向他流血的右手:“你先看出纹路装反了,算有眼睛。扑人那一下,算有胆子。可这不是外门木制傀儡,别以为救口锅就能把暂录二字刮掉。”
“那饭能先记上吗?”
“能。连药钱一起记。”
秦小满已经打开药箱。她替顾小跑拆掉焦黑白布,洗去伤口里的沙,又给火灵儿虎口抹了药。
火灵儿疼得缩了下手,却没抽回去。
“刚才你胸口怎么回事?”秦小满问顾小跑。
顾小跑下意识按住黑玉:“像有一口很凉的气,把五处疼分开了一下。”
秦小满探过他的脉,眉心轻轻一紧:“现在没有了。五条气路都很窄,不许乱引。”
顾小跑低头问黑玉:“是你干的?”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他只让顾小跑听见,“大概是玉记住了锅上那处前后不一,才漏出这一丝。”
“再说一遍,它还给吗?”
“同一口锅,你再挨一次也未必有。”
顾小跑看了一眼沙坑。
“那还是算了。”
火灵儿已经重新蹲到铜锅旁。她把短腿正过来,对准缺口,又把另一条长腿拆下,准备一起重装。
顾小跑凑近看了一眼:“这回一样长吗?”
“不一样。”
“为什么?”
“宗门只有这两条。”
“那至少把长的装长边。”
火灵儿举起小锤。
顾小跑拿着药箱退远:“我去扫地。”
“谁让你扫了?”
吴长老指了指满院黑糊:“我。”
顾小跑看向腰间的暂录牌:“入门以前,还要打扫自己救下来的东西?”
“活着才有活干。”吴长老说。
顾小跑愣了愣,拿起扫帚。
火灵儿虚握着伤手,想去铲沙坑里的黑糊。顾小跑把扫帚横过来,先将她脚边那一大块扫到自己这边。
“你去装腿。”
“我只伤了一只手。”
“我两只手都会扫,这活我占便宜。”
火灵儿看了看他掌心重新渗红的药布,转身踢开一块碍事的砖,没再跟他抢扫帚。
火灵儿低头敲了两下锅腿,忽然将一只尚且完整的馒头踢到他脚边。
“食堂剩的。”
“不要钱?”
“算你刚才扑得快。”
顾小跑捡起馒头,拍掉灰:“那你怎么不直接说谢谢?”
“馒头堵不住你的嘴?”
“堵得住。就是有点干。”
秦小满递来半碗水。
三个人忙了小半个时辰。铜锅的赤纹彻底熄灭,锅盖也终于安静。正要收工时,锅缝里忽然“叮”地弹出一颗没成形的黑丸。
黑丸滚过青砖,穿出篱笆,落进隔壁兽苑。
一只肥大的奔雷鸡低头看了看,张嘴吞掉。
火灵儿手里的小锤停在半空。
顾小跑问:“那是什么?”
“一颗没有炼完的辟谷丹。”
兽苑深处传来“咔嚓”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撞裂了木栅栏。
顾小跑咬着馒头,慢慢转头。
“它也能三日不想吃饭?”
火灵儿盯着摇晃的栅栏。
“它可能三日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