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那片从字源层门缝里掉出来的纸上的短横，颜色变深了一些。
林渡早晨打开墨迹书的时候注意到了，纸面上那道短横从浅灰变成了更接近墨黑的程度，边缘也开始清晰起来，不像昨天那样有晕散的迹象。他没有用手去碰它，只是合上书放在窗台上，让它在光线下自然晾着。那道短横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他注意到墨迹书本身的那条墨线也在变化——分叉向北的那一段，比前一天又延伸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点向前走。
周野下午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一小块从字井带回来的碎石。王衍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块石头是从门缝边缘掉下来的，不是门那边的，是门框本身的石质。
林渡接过碎石，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氧化膜，像是被长年累月的空气和光照作用后形成的。他翻转石头看底面，底面没有氧化痕迹，颜色更浅，像是刚暴露出来的新鲜岩面。底面有一个极浅的压痕，不是刻的，是出来的——像是某样东西曾经压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形状。压痕的形状接近一个字的外框，但边上多了一笔延伸线，像是某个字的局部。
林渡把碎石放在窗台上，和那片纸隔了一掌的距离。两种不同介质上的痕迹，一个在纸上，一个在石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往北。纸上的短横和石头上的压痕出现在同一天，像是门那一边同时在几个介质上留下了可以拼接的信息碎片。
他给李墨发了一条消息，附上碎石的照片：能看出这个压痕是某个字的局部吗？
李墨过了一小时才回：口字外框加上一笔延长，接近字的左半部分。如果补全的话，可能是或。但只有局部，不确定。
傍晚林渡没有开灯，在窗台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色是介于明亮和暗沉之间的一层灰蓝。他把碎石拿起来在手心握了一会儿，感觉到石头的温度比室温略低，像是刚从阴凉的地方被带出来。石头上的压痕在他掌心停留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变化。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一个小包，把那片纸和碎石都放进包里，然后锁了书店的门，坐上了往西北方向去的火车。不是去黄山，而是换了一条线——从江城出发，经武汉、转襄阳，再到西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片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看了看那道短横——和他在黄山无名碑上划下的那道一样，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圆点。如果那道短横代表一个的标记，那圆点可能是表示的标识。纸上的短横加上圆点，像是经过了这里，在这里停了一站，然后继续往前走。
火车穿过平原，窗外的地形从水田变成了旱田，从绿色变成了更浅的土黄。傍晚到了西安。他没有多作停留，直接转车去了城外的方向，朝着一片在笔记里记过几次但没有实地看过的地方——终南山脚下的一片丘陵。他没有查地图，只是下了车之后沿着一条村道往南走了一段，在一处缓坡的坡脚处停了下来。坡脚有一块露出的基岩，颜色偏青灰，表面有一层浅苔。他蹲下来，用刷子轻轻刷掉苔层，在岩石表面看到了一组符号——不是字，是一系列的短横，排列成三行。第一行三横，第二行两横，第三行四横。
他没有立刻解读那些横线的意思，先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坐在旁边看了看岩石周围的植被和土质，没有发现其他人工痕迹。他在心里数了一下那些横线的数量，每个数都代表一个或的标记。如果这是沿着某条路径分布的标记系统，那这些横线就是累计的通过次数——有人曾在这里计数，记录有多少人经过此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继续挖掘，在基岩旁又坐了一会儿。远处的天色已经偏西了，丘陵的轮廓在低角度的光照里呈现出深色的剪影，边缘清晰，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那些横线一共九笔——三加二加四等于九。无论它代表几个人，九次通过意味着这条路在近几年里被走过多次。他沿着坡脚继续走了一段，在距离基岩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又看到了一块类似大小的石头，同样刷掉苔层之后，下面刻着另一组横线——这次是四行：二、一、三、二。加起来也是八。两个地点，两组数字，像是有人在不同的位置分别标记了不同路段的通过记录。通过次数相近，像是同一条路的不同路段被人分别计数，并且记录了下来。
他站直身体，退了几步，从远处看这两块石头的位置关系——它们不在同一条直线上。第二块石头比第一块更靠南一些，像是路径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折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拿出笔记本在画了一下两块石头的位置连线，然后延长那条连线，发现它指向了西南方向——和西安、成都的方向接近。
天快要黑了。林渡在第二块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两组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没有急着去找第三块，先循着原路往回走。那两组横线加起来十七道，像是这条路的通行记录。记录的人在长年累月中积累下来的计数，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标记都更偏向日常维护类的记录。他开始顺着这两块石头的连线的方向做记号，准备下一次来的时候继续往西南方向找过去，在路径的延伸处寻找第三块标记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