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镇子多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退了房,没有继续往北走,而是坐车返回了江城。他没有急着去联络任何人,先把那块过此而通岩壁的照片和至此路分。北往南归的拓印从手机里导出来,和之前龙泉、字源层的记录放在同一份文件夹里。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周野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推门进来之后直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昨天傍晚在井里接字的时候,又有东西从门缝里出来了。周野把纸推过来,这次不是灰烬,是一块薄片。
林渡拿起那片纸,质地和之前灰烬的纸不同,更接近一种薄而韧的材料,像是竹纸。纸面上没有字,但在纸的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曾被对折过,后来又被展开了。他沿着折痕把纸翻过来,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短横,颜色偏淡,像是用指甲划的。那道短横约一指宽,和他几天前在黄山无名碑上划下的那道一模一样。
周野说:王衍说,这片纸是从门缝里直接掉出来的,不是被风吹出来的。掉在门槛的位置,边缘整齐,没有卷曲。他用手接住的时候,纸面上那道短横的位置摸上去是温的。
林渡把纸放下。那片纸从字源层门缝里出来,上面有一道和他留在无名碑上相同的短横,像是碑上的标记被回了字源层——他在碑上划的短横,传到了字源层的门缝里。这个动作,像是有人在他完成那道短横之后,把它了下来,然后从门的另一边递了出来。
王衍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那片纸掉出来之后,门的缝隙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但纸掉出来的位置——门槛正中——和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东西出来的位置都不一样。以前灰烬是从门缝底部飘出来的,偏左或偏右。这次是正中,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的。
林渡把纸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块瓷片并排。他看到纸上那道短横的末端比前端微微粗一点,像是笔尖在收尾处稍作停顿。和他在碑上划的那道一样——他划的时候在末端多停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圆点。纸上也有这个圆点,位置和大小都吻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柜台前,把那本墨迹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有墨痕的那一页,他注意到那道从边缘向中心延伸的墨线在末端多了一个分叉——和之前的分叉不同,这次新的分叉指向了北方。他用手沿着那道新的分叉方向比了一下,分叉的走向和黄山那个方向吻合。像是书页上的墨线在回应他划在无名碑上的那一道短横,在页面这个位置落下一笔,指示路径继续向北延伸,指向更远的地方。
林渡合上墨迹书,没有把这一发现立刻告诉周野,而是先走到窗台前,把从字源层门缝里掉出的那片纸翻转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纸的背面。他没有看到新的标记,但注意到纸的纤维纹理在某个局部有一个不明显的弯曲,像是曾经被折叠过——不是对折,是沿着一个方向卷起来又展平。他没有继续观察那片纸,先把它夹进墨迹书里,和那条墨线放在同一页。
周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林渡把书放回书架,转过来对他说:北边的路还要继续走。那道短横不只是,像是。它说这条路还没走完。
你还要去更北的地方?
对。但不是现在。林渡说,等那片纸上再多一些标记。等书上的墨线再长一段。等门那边再有东西出来。
周野没有再追问。他收起那张薄竹纸照片和拓印件,说他在井里坐镇时若有新发现会及时告知。他没有多停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条路如果继续走,可能会走到比想象更远的地方。
林渡站在窗台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在街道另一侧亮起,光晕在湿润的路面上化开成模糊的圆斑。他没有回答周野的话,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窗台上。那片纸还夹在墨迹书里,短横上的终点印痕正在慢慢变深,像墨迹的余温正在从纸的背面透过来,在纤维深处渐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