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到那张纸条的第二天,没有直接往北走,而是先沿着镇外的田间土路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泥土颜色和植被分布。路边的野草比龙泉那边的稀疏一些,泥土偏黄,颗粒更细。他在岔路口站了一小会儿,选了东北方向的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路渐渐变得窄了,从机耕道变成了只能走行人的田埂。两侧的作物从油菜换成了麦子,麦苗还矮,颜色是嫩绿的,叶片边缘带着晨露留下的水痕。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地势开始缓慢上升,田埂的尽头连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面铺着碎石子,像是以前被用来运输山货的旧道。他沿着碎石子路走了一段,路的一侧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松林,林间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穿过了那片松林,视野在林子边缘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河,河对岸的山坡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高,山体覆盖着茂密的阔叶林。
他沿着河岸找到一处可以过河的地方,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跳到对岸,然后开始沿着山坡往上走。山坡比预期的更陡,脚下是混杂着碎石和腐殖质的松散土层,他走几步需要用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保持平衡。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枫树旁边停了下来,坐在树根上歇了一会儿。从这里能看到来路的方向——山谷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缩成小块的色块。
歇了几分钟后他继续往上走。山坡在接近山顶的位置变得平缓了一些,树木开始变稀疏,像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他看到前方有一块凸起的岩石,颜色偏白,和周围深色的岩壁形成对比。他走近之后发现那不是自然裸露的岩石,是一块被立起来的石碑,大约半人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但没有明显裂缝。石碑的正面是平整的,像是曾被刻意打磨过。但在碑面上没有字。整面碑石是空白的。
碑前的地面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痕迹,野草倒伏,形成一条隐约的小径。他蹲下来看碑座和地面的连接处,碑座周围的土比别处略低,像是被多次踩实过。他在碑前坐了一会儿,把背包放下,取出那本空白笔记本和笔。他翻开笔记本,停住了——没有预先想好的句子,没有一个应该写什么的念头。他只是拿着笔,低头看了看空白页,又抬头看了看空白的碑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随身带的小刀在碑面右下角划了一道很浅的线。他没有刻字,只是划了一道短横,大约一指宽,像是起笔的一个开头。然后他退后两步,把笔收进口袋,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没有更多的动作。风吹过山顶,拂过碑面的短横,那条浅线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沿着来路下山,在松林边缘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石碑的轮廓在树冠之上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尖顶,天色已经偏西了,把它的影子拉长在山坡的草地上。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走到河边的石头那里时,他没有马上过河,先在岸边蹲下来洗了洗手,然后站起来,踩过石头回到对岸。那道光还在。那片山顶上的碑石还在,等着被写完——但写满的时间可能需要很久,也许很多年,也许不止一个人会经过这里。
林渡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路边一家小店吃了碗面,然后沿着河岸走回住处。途中经过那座石桥时他停了一下,看到桥头的矮碑上此处过三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暖色。他站了片刻,没有多停留,跨过桥面,身影在河流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向更远的街口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