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渡沿着河岸再次出发,从倒数第二块字标记的位置继续往下游走。河水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泽,水面平静,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岸边的草丛中飞起,贴着水面滑行一段又落下。河岸两侧的植被比镇子附近更密一些,树木的枝条伸向水面,在河道上方交织成一道不完整的顶棚。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河岸开始收窄,水流变急了一些,河床上的石头从鹅卵石变成了更大的岩块。在一块倾斜的大石侧面,他又看到了那个字标记,比之前的都大,刻得更深,像是用来强调位置的。标记的位置已经不在河岸线的水平面上了,它刻在离水面高一米左右的石壁上,刻痕的方向偏向上方,像是在提示路径需要向高处走。
他沿着石壁的方向往山坡上走。没有明显的路,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需要扶着路边的树干和石壁保持平衡。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地势开始变得平坦起来,他来到了一块高处的平地上——一座小山丘的顶部,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草皮。
平地的尽头是一面岩壁,高度大约三四米,颜色偏灰,表面有一些天然的风化裂纹,但整体平整。岩壁的正中央,刻着一行字,字体较大,能直接辨认:过此而通。
与之前的和不同,这个句子表达了路径在此经过并继续向前延伸的意思。字迹不是刻在单块砖或石头上的,是直接刻在岩壁表面的,像是一次性的标记,不需要被移动或重新安放。林渡走近岩壁,用手触摸那四个字的笔画——刻痕的深度均匀,边缘没有崩裂。他在岩壁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岩壁的根部走了半圈,发现岩壁的侧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的小一些:至此路分。北往南归。
他拿出笔记本,把过此而通至此路分。北往南归。都记了下来。北往南归——往北走是,往南走是。如果他从南边来的路线是北向的,那他现在走的方向就是;而回程就是。这条路径在地面上和地下的分叉是一致的——往北是延伸,往南是返回。那条从字源层流出的路线,经过收字观和龙泉,延伸到这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双向路径。
他在岩壁前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风吹过山丘顶部的草丛,草叶伏倒又立起。他站起来,沿着山丘边缘走了一圈,在面向东南方向的一侧停住了——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地形,山丘连绵,植被茂密,像是同一个山系延伸出去的余脉。
他回到岩壁前,把手机拿出来拍了照,然后沿着来路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太阳升高了,光线把树影拉短了一些。走到河边时,他在那块大石旁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水面上自己影子的轮廓。没有停留太久,他沿着河岸走回镇子,在一家小店里吃了午饭。午后他在镇外的公路边坐了一班车,往更北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一处岔路口下来,沿着一条田间土路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一公里,看到了一座土地庙——不大的砖房,门虚掩着,屋顶的瓦片有些破损,但墙身还算完整。他走近庙门,往里看了一眼,庙内没有神像,只在正中的台面上放着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字:
字刻在青石的正面,笔迹和岩壁上的过此而通风格一致。不是,只是字,像是更简洁的版本。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的表面,触感温润,带着青石特有的微凉。
他没有进庙内,退回门槛外,在门框侧面的墙缝里看到一张卷起的纸——用细绳扎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绳结还结实。他解开绳子展开纸,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就:北向有山,山中有碑。碑上无名,过者自题。字迹和字窑那本册子里的相似,像是同一人不同时期的记录。他将纸重新卷好,扎上细绳,放回墙缝原处,没有带走。然后他合上土地庙的门,沿着来路走回公路方向。那座庙在身后逐渐变小,像一个写了一半的字,还缺着另一半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