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枯槁的手指猛地扣紧大腿外侧的粗布长衫。
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尖锐的刺痛感把快要涣散的心神强行拽了回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干瘪的肺叶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土腥味的冷风。
那柄掉在青石板上的名剑还在微微震颤。
老头一脚踩在剑柄末端,脚尖一挑。
长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落回他布满老茧的掌心。
剑刃擦破手心的一层油皮,沁出一丝血星子。
“老夫闭关一甲子,不信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妖孽!”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大吼,声音劈了叉。
浑身的剑意再也压不住了。
一股带着死绝之气的罡风从他体内炸开。
周围半人高的冬青树被削平了头。
漫天碎叶卷着沙土,打在旁边偷看眼线的脸上。
胖子捂着脸在草丛里来回滚,杀猪般干嚎。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老东西要拆公园了!”
瘦猴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路灯的铁杆子。
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子划出两道口子。
“闭嘴!不想死就往里缩!”
轩辕剑的双脚在太极图上猛地一错。
地砖咔嚓裂开四道指头宽的缝。
他手里那把青锋化作一团夺目的银色光球。
剑气交织成网,兜头盖脸地朝陆野罩下去。
这网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那是他融合了六十年心血的绝杀——万法归一。
剑气摩擦空气,发出类似于撕裂厚重帆布的刺耳声响。
这声音直钻人脑门,让人头皮发麻。
陆野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肚子。
“我说老头,你这把年纪了还跳广场舞呢?”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
顺手从旁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上,掰下来一根小拇指粗细的枯树枝。
树枝上还挂着两片打着卷的黄叶子。
咔哒。
干枯的木头断裂声在漫天剑鸣中微不足道。
陆野把那根枯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点,凑合用吧。”
他没摆什么起手式,就这么松松垮垮地站着。
左手还是插在沙滩裤兜里没拿出来。
眼看着那团银色光球就要切碎他的头盖骨。
草丛里的胖子吓得闭上了眼睛。
陆野右手握着枯树枝,往上一抬。
一丝温润的真气顺着掌心悄无声息地灌进那截枯木里。
枯木表面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水波纹。
他手腕一翻,树枝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毫无章法的斜线。
那动作看着就像是在驱赶围着排骨汤乱转的绿头苍蝇。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气爆。
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挥拉一下。
枯树枝撞上了那团耀眼的剑气。
没有想象中的摧枯拉朽,也没有震天撼地的轰鸣。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裁纸刀,切进了一块软趴趴的黄油里。
只听见“呲啦”一声细响。
轩辕剑那张密不透风的剑气大网。
在枯树枝划过的瞬间,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了两半。
银色光球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溃散。
碎裂的剑气失去控制,四下乱飞。
公园旁边的两个垃圾桶被剑气削掉了盖子。
酸臭的泔水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轩辕剑只觉得握剑的虎口一阵剧痛。
那股他引以为傲、打磨了六十年的无上剑意。
竟然被一根破树枝硬生生劈散了。
反震过来的力道让他胸口像塞了块生铁,闷得喘不上气。
脚下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长长的焦痕。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
那根挂着两片黄叶的枯树枝,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眉心正中央。
树枝的尖端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
只要再往前送一点。
就能像串糖葫芦一样贯穿他的脑壳。
那股明明柔和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霸道剑意,死死锁住了他周身大穴。
老头子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呼吸彻底停滞。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他能感觉到,那树枝上蕴含的剑气,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恐怖。
那不是人的剑,那是天地的剑。
万物皆可为剑,草木竹石皆可杀人。
这句话他参悟了六十年没弄明白。
今天,一个穿着人字拖的年轻人,用一根破柳树枝给他上了一课。
啪嗒。
枯树枝上那片打着卷的黄叶子,终于是撑不住了。
在夜风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轩辕剑通红的鼻尖上。
叶子上的泥点子蹭在他脸上,带来一丝真实的微凉触感。
这片落叶就像是个休止符。
彻底打断了轩辕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当啷。
他手里那把吹毛断发的神兵,从满是冷汗的掌心滑落。
砸在地砖上,磕出一道明显的缺口。
陆野收回手,看着手里的枯树枝。
树枝承受不住刚才那股霸道的真气,已经化成了粉末。
他随手把碎屑拍掉,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说老头。”
陆野掏了掏右边耳朵,吹掉指尖的皮屑。
他看着鼻尖上还顶着那片落叶、浑身抖得像筛糠的轩辕剑。
“你这剑法,名字取得挺唬人,其实全是花架子。”
陆野撇撇嘴,指了指轩辕剑的脚下。
“出招的时候下盘不稳,右脚跟垫得太高。”
“力气全用在挥剑的胳膊上了,腰部根本没使上劲。”
“真碰上内行的,一脚踹你膝盖窝里,你连剑都拿不稳。”
陆野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咬在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万剑归宗不是你这么用的。”
“你把气全散开了,看着热闹,其实连个西瓜都切不透。”
“得把气聚在一点。”
他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懂不?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轩辕剑顶着那片落叶。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死死盯着陆野虚点的那一下。
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齿轮突然卡进去了。
六十年没想通的瓶颈。
在陆野这几句近乎于吐槽的嫌弃声中。
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两边膝盖的骨缝里渗出酸水,腿肚子打着哆嗦。
草丛里。
瘦猴把头埋在泥地里,后背湿透了。
“完了完了……武圣输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手机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这他妈哪是切磋啊,这分明是老子打儿子啊……”
一阵寒风吹过。
轩辕剑鼻尖上的落叶终于掉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陆野。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你……”
他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野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你呀我的了。”
“这课我也给你上了,你这把老骨头也别折腾了。”
陆野转身,脚在地上蹭了蹭。
“回去多练练扎马步吧,基础太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厚得连颗星星都看不见,风里夹着点潮气。
“这天看着要下雨,我炉子上还炖着排骨呢。”
陆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火候过了这肉就柴了。”
他顺着原路往回走,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那个谁,楚倾城。”
陆野停下脚,回头冲着站在凉亭阴影里的楚倾城喊了一嗓子。
“回去了,你还站那儿吹风啊?”
“帮我看看这兜里还有零钱没,等会儿顺路买两瓶冰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