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顺着街心小公园的豁口倒灌进来。
卷起几张沾着油渍的塑料袋,在半空中打着转。
草丛里蹲着十几个冻得直打摆子的黑衣汉子,个个缩着脖子。
他们都是京都各大豪门派出来盯梢的眼线。
“阿嚏!这、这破地方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
一个瘦猴模样的探子吸了吸流出来的清鼻涕,使劲搓着冻僵的手背。
他旁边的胖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嗓音骂:“闭上你的臭嘴,找死啊?”
“那可是武圣!等会儿剑气荡过来,削掉你半个脑袋!”
胖子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公园中央那块布满裂纹的太极八卦石板。
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胖脸上,能看清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来、来了!录上录上……”
伴随着胖子变调的嗓音,一股凛冽的寒意凭空压下。
这寒气比秋风刺骨百倍,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在拉肉。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旁边那棵老槐树上如落叶般飘落。
足底踩在太极图的正中央,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轩辕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满头银发被风吹得往后飞舞。
他闭着眼,干枯的手掌搭在腰间那把用破布缠着的剑柄上。
周围枯黄的落叶还没靠近他周身三尺,就被一股无形的锐气绞成粉末。
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黄灰。
“那个竖子还没来?”
轩辕剑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亮起两道骇人的精芒。
他冷哼一声,长剑出鞘,剑鸣声清脆悦耳。
那声音像是一条出水的银龙,震得草丛里那几个探子耳膜生疼。
瘦猴捂着耳朵直咧嘴,眼角疼出了生理盐水。
“嗡——”剑身轻颤,把路灯昏黄的光割裂成无数块。
轩辕剑手腕一抖,剑尖斜指着地面。
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端起架子说几句前辈教训晚辈的场面话。
“你这地方挑得真行啊,一股子流浪猫砂盆的酸骚味。”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从公园那生锈的铁门处传了过来。
陆野趿拉着那双塑料人字拖,踢踢踏踏地踩着满地枯叶。
他身上套着件短袖白t恤,领口还沾着一滴没擦干净的酱油渍。
两只手死死插在沙滩裤的兜里,缩着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眼泪,陆野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老头,大半夜的你在这儿摆什么造型?”
他慢吞吞地走到距离轩辕剑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脚下随便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站着。
这站姿松垮到了没眼看的地步。
左脚垫着脚尖,右边肩膀往下塌,背还有点驼。
浑身上下全是破绽,活像个半夜出来溜达买烟的街溜子。
轩辕剑看着他这副德行,胸口那团火蹭地窜了上来。
他这六十年,哪个后辈见了他不是规规矩矩双膝跪地?
“狂妄无知!老夫今日就替你师傅……”
狠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干涩的嗓子眼里。
轩辕剑的目光借着忽明忽暗的路灯,落在陆野那张挂着黑眼圈的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跳动。
整个人像被天上的旱雷当头劈中,僵成了一座灰色的石雕。
手里的长剑停在半空,剑尖的寒芒死死定住。
不对劲。
这气息不对劲!
轩辕剑练剑一甲子,对气机的感知早就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有流动的“气”。
可是现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消失”了。
明明陆野就站在五米开外,还在那儿拿小拇指扣着鼻子。
但在轩辕剑的气机感应网里,那个位置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没有呼吸带出的浊气,没有心跳带起的脉动。
甚至连他周身的空气流动,都没有发生半点阻滞。
这小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下细微的晃动。
全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秋风吹拂的轨迹。
风吹过来,他就是风;落叶掉下来,他就是落叶。
这看似松垮得像滩烂泥的站姿,竟然把天地间的气机全融进了身体里。
找不出一丝一毫刻意雕琢的痕迹。
这叫什么破绽?这分明是包罗万象的无漏之体!
轩辕剑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十年的剑道之弦,断了。
他苦修一辈子,把剑法练到杀气冲天。
追求的不过是以力破法,用剑意斩断这天地的束缚。
可眼前这小子,竟然直接把这片天地穿在了身上!
“这……这怎么可能……”
轩辕剑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泛苦的唾沫。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发生错乱。
路灯的光晕散开。
陆野那个掏耳朵的动作,在他眼里被无限放慢。
手指每一次弯曲,都带起一道隐秘的道家阵法轨迹。
脚下那双十几块钱的人字拖,踏着的明明是太极两仪的生门。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老头枯树皮一样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草丛里偷拍的胖子举着手机,手臂酸得直发抖。
他转头看看瘦猴,满脸懵逼。
“猴子,这老家伙咋不动了?卡、卡带了?”
瘦猴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回嘴。
“你懂个屁,这叫高手过招,比的是眼神杀气。”
“这是气势上的绝对压制,你看着吧,那小子马上就得吓跪下。”
陆野确实蹲下了。
不过他没跪,只是蹲在路边一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旁边。
伸手揪了片叶子,在手里折来折去。
“我说,你这剑拔出来半天了,当电风扇使呢?”
陆野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着的几粒泥点子。
轩辕剑还是没吭声。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白慢慢爬满了一道道红血丝。
原本死寂的眸子,此刻却像添了两把柴火,亮得扎眼。
他握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剑身跟着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嗡嗡声。
他引以为傲的杀戮剑意,在陆野那股自然随性的气机面前。
就像是撞上了棉花山的鹅卵石,碎得连渣都不剩。
越看,这老头抖得越厉害。
“他这不是在站着,他这是在演化大道啊……”
轩辕剑两边膝盖发软,骨节里透着酸水。
要不是有剑气撑着地,他这会儿能一屁股瘫在太极图上。
他苦寻一甲子的剑道尽头,就活生生站在这穿沙滩裤的小子身上。
连那滴没擦干净的酱油渍,看着都像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泼墨山水画。
胖子在草丛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张大的嘴。
“猴子,这武圣咋抖上了?羊角风犯了?”
瘦猴也看傻眼了,手抓着旁边带刺的灌木都没觉得疼。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沙土,刮过两人的裤腿。
路灯滋啦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公园里暗了一个度,只有远处的车灯偶尔扫过树梢。
轩辕剑深吸一口气,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硬压下去。
他盯着陆野,干瘪的老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手里的名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
“返璞归真……”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盯着陆野,喃喃自语。
“这才是剑道的至高境界!”
陆野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把手里揉烂的树叶弹飞。
他掏了掏耳朵。
“老头,你还打不打了?我炉子上还炖着排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