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十三钗上映一周后，天下无贼上映了。
首日排片只有百分之十六，票房一千二百多万。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其他档期都算不错，在这条被金陵十三钗趟过的跑道上，更像是一个试探性的起步。
第二天排片涨到了百分之二十，票房两千一百万。
金陵十三钗同步下调到百分之六十，像是一条还在匀速行驶的船，正在给后方的队伍让出一点空间。
第三天，两千三百万，排片百分之二十五。
金陵十三钗继续调到百分之五十。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条线都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里并行。
天下无贼稳定在两千五百万上下，金陵十三钗在三千多万的位置上维持着它自己的节奏，直到第七天，周星驰的功夫上映了。
排片第一天就给了百分之三十，那是许诺直接定的——功夫百分之三十，天下无贼百分之二十，金陵十三钗百分之四十。
三部片子加起来占了百分之九十的银幕，剩下的几十部电影在那百分之十里挤着。
功夫首日票房一千六百多万，落在中间，不冒尖，也不掉队。
晓东带着新交的女朋友小雅站在电影院大堂里，看着那三张巨幅海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刘天王的侧脸在左边海报上微微低垂，带着一点侠客的落寞；
金陵十三钗那十三个穿着旗袍的背影在中间并排站着，像一排正在走进废墟的剪影；
功夫的海报在最右边，周星驰弯着腰，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暗器，身后是那片被霓虹灯照亮的猪笼城寨。
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面墙划成了三个形状不同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站着不同的人，在对那面墙前同样迟疑的观众投来无声的注视。
他问了小雅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知如何取舍的犹豫，
“你想看哪个？”
小雅的目光在金陵十三钗的海报上停了一下，她是许诺的铁杆粉丝，从校内网刚上线那会儿就在用了，校内网上的每一个新功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拉着他走到金陵十三钗的海报前，
“这部，我室友上周去看了，说看完之后哭了一整晚。”
晓东看着那张海报上的十三个身影，觉得自己也有点想看那部，又往功夫的海报方向偏了偏头，他是周星驰的粉丝，从小看着他的电影长大的，每一部都能背出台词，又觉得错过首映有点可惜。
他女朋友看出了他的犹豫，说，
“要不你先看看网上的评价再做决定？”
两个人掏出手机，站在海报前面，开始翻帖子，像两个站在路牌前不知道往哪拐的旅人。
论坛里关于这三部片子的讨论已经成了战场。
金陵十三钗那边说看哭了，说张艺谋拍出了一部让人沉默的电影，说那些旗袍和废墟之间的画面会留在你心里很久。
天下无贼那边说冯小刚这次真的认真了，刘德华演了一个他以前没演过的角色，结尾那场戏让人喘不过气，奶茶的歌声一响你就知道这部电影值了。
功夫那边说周星驰还是那个周星驰，只是更成熟了，笑中带泪，那场打戏比任何一部都精彩。
晓东看着那几条帖子，像是站在三条岔路口前，每一条都有人在招手，每一条都有人大声告诉他自己没选错。
他女朋友在旁边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耐心，也有一种已经等了一会儿的意味，
“你今天到底想看哪部？”
他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那就看功夫吧，周星驰刚上映，金陵十三钗还能放一阵，可以过两天再看。
他愣了一下，
“你不看金陵十三钗了？”
她说，
“看，晚两天也没事。你先看你喜欢的。”
他看着她，那一刻忽然觉得，选哪部电影已经不重要了。
他跟她说，
“那我们一起看金陵十三钗吧。”
她笑了，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主意，只是拉着他走向售票窗口，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着另一个人也走到同样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们身后那三张海报上，照着刘天王的侧脸、周星驰的侧影和那十三个旗袍背影的轮廓。
那些画面将在这个冬天的放映厅里铺陈开来，在散场之后依然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又过了一周，让子弹飞上映了。
一个月四部大片接连上映，观影市场被彻底点燃，火势蔓延到那些原本半年也不进一次影院的人群里。
铺天盖地的海报、预告片和票务推送让人很难装作没看见，像是整个冬天都在反复提醒你——有一部电影你必须去看，否则你就会错过一些什么。
晓东带着小雅第二次站在影院大堂的时候，那三张巨幅海报已经换了位置。
金陵十三钗退到了最边缘，功夫和天下无贼还站在各自的框里，中间那张被一张新的面孔取代。
姜文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让子弹飞一会儿。编剧：许诺。”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上次他们选了金陵十三钗，散场后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回去，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雅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还会带我看电影吗？”
他说会。
那个问题很简单，那个回答也很简单，像是那部电影替他们铺了一条路，让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到更近一些的位置。
这一周，他们的关系比之前更靠近了一些，聊天的话题更多了，发消息的频率也更高了。
他们会在晚上下课后聊那部电影里的某个细节、某段台词、某一个让他们同时沉默的画面。
那些细碎的交流像一块块砖石，在这七天的傍晚里垒出一条共同的路径，指向这个即将到来的周末。
小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新换上去的海报，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狡黠。
她说，
“这次我们看哪部？”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把那个决定权完全交到了他手上。
他说，
“这次看让子弹飞吧。”
语气像是已经做好了选择，不再需要犹豫，也像是他已经知道，这个选择会通向哪里。
小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是怕那个笑太早露出来会让他发现什么。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挽住他的胳膊，朝售票窗口走去。
晓东被她拉着往前走的时候，心里还在默默地给刘天王和星爷道歉，像是在为一次不得不推迟的约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已经决定，等看完姜文的这部片子，再回头把功夫和天下无贼补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频繁地走进电影院了，这个冬天像是一场被刻意拉长的放映季，让他觉得每一周都有一个新的理由走进那扇门。
而他每次走进去的时候，身边都有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些电影最终会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画面，他只知道，这个冬天的后半段，大概会被那些散场后的对话和笑声填满。
走进放映厅的时候，灯光还没有暗下来。
他看着她找到座位坐下，侧过头跟他说，
“要是好看的话，下次再来看一遍。”
他说好。
她没有再说话，灯光暗下来，银幕上的光开始亮起来，那辆火车正在铁轨上缓缓向前行驶。
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开始期待散场之后的那段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进电影院多少次，他只知道，这个冬天还很长，而他还想多走几段那样的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小雅，银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正安静地看着前方，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住的笑意。
他转回头，也看向银幕，像是要把这个画面也一起收进这个冬天的记忆里。
他知道那部电影会好看，他也知道，散场之后，他们还会继续走一段更长的路。
而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早就已经选好了。
选的不只是那部电影，是那条路，也是那个走在他身边的人。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他听到那句台词从银幕上传出来——让子弹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