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望月岛的上空，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天雨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但出口的话语依旧维持着平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仙盟盟主虽然只是婴变初期，可你未必能从他手中讨到便宜。”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到了这一步，就算骨头里渗着寒气，嘴上也不能输半分气势。
示弱等于找死。
阴罗鬼主那张干枯的面皮上扯出一个弧度，笑声像是从地缝里刮出来的风：“呵，你知道老夫是什么修为吗？婴变境大圆满！就凭一个婴变初期的小辈，也想压住老夫？”
这话落地的一瞬，慕容天雨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婴变境大圆满。
难怪那股压迫感比自家盟主还要沉上几分，几乎让人膝盖发软。
修真路上，境界之间的沟壑不是靠灵器就能填平的。
靠着宝物或许能跨一个台阶，但连跳两三个？那种人活在传说里，不是眼前这帮人能奢望的。
阴罗鬼主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逗弄蝼蚁：“你们那个盟主要是在这儿倒也好，老夫正好当着你们的面，把他一身骨头一节节捏碎，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区区婴变初期，也配叫修士？”
这话一出口，底下数百名仙盟 ** 的脸都涨红了。
有人握剑的指节发白，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恐惧。
身体还在发抖，可脑海里浮现出盟主的身影时，那股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畏惧，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就像当年妖潮铺天盖地涌来时，他们也以为自己会死，可最后活了下来。
“这眼神倒是有趣。”
阴罗鬼主的视线扫过下方那些修士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按他的设想，自己这张脸一露，这群偏僻之地的蝼蚁就该瘫软在地，有人甚至该吓得尿裤子才对。
可偏偏，那双双眼睛里都窝着一团火，刺得他不太舒服。
这光芒他见过。
佛国那边的信徒，看那些金身菩萨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么亮的。
信仰。
阴罗鬼主冷哼一声，右手缓缓抬起。
四周的鬼气刹那间沸腾，像是有千万条无形的蛇从地底钻出，在半空中绞缠、凝实，最后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枯骨巨爪。
爪尖的阴影覆盖了整座望月岛，连远处海面上的浪花都在这股威压下静止了。
这一巴掌如果落下来，岛上七八百万条性命，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得变成一堆肉泥。
慕容天雨的牙咬得咯吱响，右手按住剑柄，缓缓拔出剑刃。
风青冥站在他左侧，身后一柄长枪也横在了身前。
其余 ** 沉默着，纷纷亮出了法器。
没有一个人后退。
“死——”
阴罗鬼主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那只巨爪开始向下压落。
空气被挤压出沉闷的轰鸣声，海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掌印。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岛上山石的那一刹那。
一道声音从天的尽头碾了过来，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割破了风声和海浪的咆哮——
“爪子落下去，本座就让你魂飞魄散，连幽冥都进不去。”
那个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阴罗鬼主心头一颤——这嗓音，竟能直接撼动他的意志。
他连忙循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光。
天海相接之处，一道白衣身影正背着手缓步而来。
看似悠闲，实则是每迈一步，便横跨了极遥的距离。
他脚下有异象浮现。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浩瀚领域，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仿佛撞进了无尽深邃的神秘之中，意识都开始下沉，几乎要迷失其中。
“墟无之地？”
阴罗鬼主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眼眸中满是惊骇，“这怎么可能！”
那是只有问鼎境修士才能撑开的境界法相。
墟无之地，便是法则所凝的地界。
问鼎修士双脚已然踏进墟无，所以能显化这等异象。
可如此贫瘠的海域，哪里会冒出问鼎境的修士？光是这稀薄的法则之力，就不够支撑那种境界诞生！婴变境便是极限。
阴罗鬼主彻底愣住了。
先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悬在半空的鬼爪也自行消散。
就在他震惊的间隙，白衣身影已然落在望月岛上空。
那是楚萧。
他目光扫过尚算完整的战场，暗中松了口气。
距离望月岛还有三千里时，他接到了灵尊的远距离传讯，得知有鬼修来袭，立刻全力赶回。
还好赶上了。
若再晚一步……
楚萧的眼神骤然冷下去。
他难得出了一趟远门，偏偏就这一次，便有人趁虚而来，动他的根基。
阴罗鬼主被那道目光刺了一下，像被冰水浇头顶，猛然清醒过来。
他连退数步，眼神闪烁不定。
他没有见过蓬莱盟主的真容，此刻心里也不笃定。
“前辈，”
阴罗鬼主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试探，“此乃鬼君阁与蓬莱仙盟之间的私事。
望前辈能袖手旁观。”
他暗自盘算：这种荒僻之地，绝不可能孕育出问鼎境修士。
所以这人应该是从别处来的——比如中土神洲。
那样的话，就该听说过鬼君阁的名号。
“盟主！”
“是盟主回来了！”
望月岛周遭的修士们屏息片刻后，炸开一片滚烫的嘶吼。
无数双眼睛烧成炭火，喉咙里挤出的声浪几乎要把天幕掀翻。
“盟主？！”
阴罗鬼主猛地扬起脖颈，瞳孔里的光碎成细末。
远处那个年轻人身姿笔挺，面容白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
可这股子平静之下碾过来的压迫感，让他的内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往下拽——最不愿意看见的画面砸在了眼前。
真是蓬莱盟主。
怎么可能？出发前接到的情报白纸黑字写着：此人修为不过婴变初期。
可现在，这是初期吗？就算中期、后期，他还能咬牙认了！可这分明是问鼎境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阁里一共才多少个问鼎境？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满！
在这种境界面前，他就算养出十个大圆满的分身，也就是一捧撞上礁石的浪花罢了。
呼——
阴罗鬼主缓缓转头，目光像两把锈刀剜向身后那个黑袍身影。
情报就是这帮废物收集的？本以为这趟是捡个轻松差事，结果一脚踩进了深渊！让他来杀问鼎境？！也太抬举他这条命了！
黑袍身影的骨节正在衣料下咯咯打颤。
他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阁内卷宗上就是那么写的，每个字他都核对过三遍。
“问鼎境……”
慕容天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身边几个人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眼神恍惚得像踩在云上。
一百年前，楚萧才刚踏入婴变境的门槛啊。
就算是大能转世，这个速度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百年问鼎？放在中土神洲，还有谁敢说自己能追上？
震惊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头皮发麻。
可等这股寒意过去，胸口又炸开一团滚烫的欢喜。
快才好！越快越好！
楚萧既然已经站在问鼎境上，那今天的死局就有解了。
婴变大圆满拿什么去撞问鼎境？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一个是泥里的蚂蚁，一个是天上的秃鹫。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阴罗鬼主。
看到对方脸上那层慌乱像泥土一样往下剥落时，嘴角不约而同地勾出快意的弧度。
不是会放狠话吗？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
倒是接着喊啊！
楚萧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望月岛边缘的一处空地上。
他记得那里立过一座自己的雕像，现在只剩下一截被削平的石墩。
“盟主，这家伙一路打到这儿，砸了您好几座石像。”
苏鸿山的声音里带着炭火灼过的焦躁。
楚萧垂下眼皮。
他不在乎那些石头堆出来的东西，但被人一块块敲碎，跟往他脸上吐唾沫也没太大区别。
“你，是鬼君阁的人？”
楚萧开口，声音像结了霜的刀刃。
问鼎境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面看不见的铁墙碾过去。
阴罗鬼主觉得自己背上的骨头正在一根根发出哀鸣。
对方的压迫感把他的威压像纸片一样撕碎、踩进泥土里，他的脊柱不由自主地弓下去，像被十几座山压在脊梁上。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腥甜。
阴罗鬼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冲着那两个鬼修来的？”
楚萧的语调没有起伏。
“对。”
他点头的动作带着勉强。
“答得合我心意。
那好，给你一条活路。”
楚萧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阴罗鬼主的体温像是被人抽走了。
他清楚得很，眼前这位蓬莱盟主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取他的命。
换位想想也合理——谁让他这么大剌剌闯进来，差点把对方的老窝给端了。
可问题是，他没打算死在这里。
“前辈，我乃鬼君阁……”
他的话刚到一半就被掐断了。
“记住每个死人的名字太累。”
楚萧的声线冷得像冰刃。
话音未落，他的躯壳开始疯狂膨胀。
五百丈的身形撑开天地，雷光在周身炸裂，劫云翻涌着压了下来。
那股威压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万物匍匐，所有人胸腔里都涌出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他站立在那里，像是从太古废墟里走出来的雷霆巨神，身后拖曳着毁灭与杀戮的长影。
咔嚓声密集地炸开。
楚萧右臂抬起的刹那，二十七枚血雷印记逐一亮起。
他摊开的掌心里，一条血红色的雷蛇缓慢成型。
湮灭的气息从那条雷霆上蔓延开来，像是一个即将降下的天劫。
“跑吧。
给你三个呼吸的时间。”
楚萧脸上浮起一层冰霜般的笑意。
阴罗鬼主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是天劫！而且绝非普通的二九雷劫，分明是三九天劫才有的气息！堂堂三九天劫，竟然被这个人捏在了掌心！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世界裂开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天劫是不可触碰的东西。
哪怕只沾上一点边缘，也足以让魂魄散尽。
可此刻，那个男人却让天劫安静地蜷缩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得像一只被驯养的幼兽。
不只是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感觉脑袋里那根叫作“常识”
的弦，彻底崩断了。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