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镜月的指节攥紧了袖口。”那地方出什么事了？”
空气里飘来某种腐烂的腥甜。
慕容天雨的嗓子还残留着丹药融化的苦味，“狻猊龙逋挣脱束缚后，我和镜道友一直拖着那东西。
那畜生的嘴缝得比龟壳还紧，什么都没撬出来。”
风青冥和谢知韫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知韫叹了口气，声音像沙子从指缝漏下来。
“海妖那边……”
话还没落，镜月的脸已经褪了颜色。
她往后退了几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月神身上那些旧伤，还没来得及愈合。”
谢知韫的声音在空气中拉成一条细线，“传送门后面那个六级妖圣，隔着整个空间砸下来一击。”
镜月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那之后，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清楚。”
谢知韫顿了顿，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弧线，“星宫的人为了让那边的人族能撤出来，全堵在口子上。
七成，当场碎了。”
他停了停，像是要确认那些数字的重量，“十一个星主，七个没回来。”
“剩下的人，有的被海妖追着跑，有的可能已经钻出了那片海域，有的还困在里面。”
镜月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就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全部。”
“不可能……”
镜月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七成的人没了。
月神不知是死是活。
剩下的人还在被那些东西追着咬。
星宫。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从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那里的砖瓦就嵌进她的骨头里。
她一步一步爬上去，成了太上长老。
那是她的全部。
现在——
“海妖！”
镜月的眼底炸开一片冰冷的白光。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乱窜，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撕扯。
愤怒在血管里沸腾，烧得她整个人的边缘都开始模糊。
谢知韫的手指掐出一个印诀。
掌心凝出一个‘清’字，压在镜月的眉心之间，冰凉得像一块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石头。
镜月的肩膀颤了一下。
那股混乱的气息慢慢降了下来，像退潮后的沙滩。
“谢了。”
镜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
事情已经落到这一步了，就算她现在把整片海都掀翻，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打算去哪儿？”
慕容天雨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坠星海。
蓬莱仙盟。”
风青冥的声音干燥得像裂开的土，“那片海域已经废了，月神也不知下落。
现在这根绳子没人攥着。”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不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海外的人族迟早要被那帮东西一个一个啃干净。”
他们必须抱成一团——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嗯，”
慕容天雨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蓬莱仙盟那边，针对大妖灾的准备早就铺开了。”
“确实是最稳妥的落脚点。”
“何况，楚萧也在那儿。”
提起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浮出同一个念头——那人和月神一样，不属于常理能解释的存在。
“那就一起走吧。”
慕容天雨拍板。
“行。”
风青冥和谢知韫同时点头。
唯独镜月没出声。
风青冥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镜道友？”
“你们先动身，”
镜月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得去星罗海域走一趟。”
三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我明白你们在想什么，”
镜月的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可我是星宫的太上长老。
那边还有活着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海妖一个个杀掉。”
“我要救他们。
能救多少，算多少。”
话音落地，四周安静了三秒。
是啊。
他们几个背后的势力，基本都保住了。
可镜月不一样——星罗海域那片废墟里，还有没断气的同门。
换作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也不可能转身就走。
“那这样吧——”
风青冥先开了口，“我陪镜道友跑一趟。
论起逃命的功夫，我还是有点底气的。
你们私下不是爱叫我逃跑仙翁么？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他话音里带着点自嘲，像是想把这沉重的气氛撕开一条缝。
“那就一起去，”
慕容天雨也接过话，“咱们不往深处闯，能捞多少人算多少人。”
风青冥却摆了摆手。
“别全扎堆过来。
楚道友那边也缺人手。”
他的语气正经下来，“星宫一垮，海妖下一步就该盯上蓬莱仙盟了。”
他顿了顿，看着其他三人：“星罗海域那道结界虽然把它们堵在里面，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那道传送门是双向的，海妖就能折返回去，从外海方向绕到蓬莱仙盟背后捅一刀。”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沉下了脸。
是啊。
虽说那种超远程的大型传送阵，绝大多数都只能单向运作。
可万一呢？这种事谁也拍不了胸脯保证。
“行，”
慕容天雨短暂沉吟后点了点头，“我和谢道友这就赶往蓬莱仙盟。
风道友和镜道友——你们这一趟，务必步步小心。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能出岔子。”
“放心，”
镜月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不会让怒火烧掉理智的。”
慕容天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四人互相抱拳施礼，随即各朝一方腾空远去。
海面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逃亡的人族修士密密麻麻散落在波浪之间，脚下的船和云舟全都朝着同一方向疾驰。
慕容天雨原本还想沿途召集众人前往蓬莱仙盟，现在看这阵势，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快看天上！”
有人突然指向那片被云舟遮蔽的苍穹。
“那是慕容府的旗号！”
“不对，还有天宝阁和丹塔的徽记！”
“三大化神势力全都到了！”
“他们全往坠星海走！”
“难道真要去蓬莱仙盟？”
跟在后面的大批修士心头一振。
连这三大势力都朝着那个方向聚拢，看来蓬莱仙盟确实成了最后的倚仗。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加速前行。
从高处俯视，千古以来的八荒七海域修士，此刻正疯狂涌向蓬莱仙盟。
——
星宫所在的海域如今只剩断瓦残砖，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人族修士的血。
脚下的岛屿更是惨不忍睹，像极了人间的屠场。
“这气味真让人愉悦。”
狻猊圣族的族长站在星宫边缘，盯着远方已经泛红的海水，深深吸气。
冥蛟圣族的族长走到他身旁，眼里闪过残忍的光：“人族还以为那道结界能永远困住我们海妖，哪想到我们会绕路直接从另一扇门踏入这片海域。”
“哈哈哈，没错，我还记得刚从传送阵走出来时，那些人族脸上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狻猊族长放声大笑。
冥蛟族长声音沉了几分：“可惜那个叫月神的家伙命太硬，被圣者大人出手一击还能活着，甚至还启动了结界大阵。
要不然我们早就能带着无边海妖潮吞掉整个七海域和蓬莱仙盟，把东无边海全攥在手里。”
“急什么。”
狻猊族长漫不经心地说，“传送门很快就能完全稳定，到时候圣者大人真身可以直接降临。
没有月神操控的结界，撑不住圣者大人随手一击。”
冥蛟族长点头：“确实。
不过圣者大人现在还得帮另一位大人突破瓶颈，要不然也不用绕路来这里。
从外海直接杀过来的话，连那个月神都已经半废了，其他人族修士更不堪一击。”
# 万年之前，海妖一族击败了当时主宰一方的天神殿，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完整——所有圣者都在那场战争中倒下。
随后从中土神洲降临的星宫力量，又将他们硬生生压了回去。
狻猊族的族长眼中凝着寒霜：“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们的圣者，全都活着。”
他说，中土神洲那边正在烧战火，大概抽不出人手来管这里的事。
“这是我们海妖的时代。”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把海外的人族全吞下去，我们整族的实力还能再往上跳一截。
说不定能多出两个圣者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某种灼热的光：“到那时候，踏平中土神洲也不是空话。
那些陆上的妖族，从古老年代就看不起我们，总有一日要让他们抬起头来仰视。”
一口气吐完这些话，兴奋与愤怒交织。
冥蛟族的族长微微摇头，没有接关于让神洲妖族仰望的话——那太像梦里的东西。
“先去看看血食准备得怎样了，圣者大人等着用。”
狻猊族长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可惜这上古传送阵太深奥，明明是双向的阵法，我们到现在还布置不出完整的模样。
不然早就回去了。
眼下只能把些死物送过去。”
两妖转身朝星宫深处走去。
巨大的传送门下方，一个血红色的池子静静等待着。
五天后，海面上涌起了浪涛，一波又叠一波。
原本人迹稀少的这片海域，忽然间变得拥挤不堪。
放眼望去，到处是海船，到处是修士，到处是活人的气息。
这景象在过去从未出现过。
但也在情理之中——整个东无边海的人族，几乎都汇聚到了这个地方。
他们的到来，让蓬莱仙盟的实力膨胀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即便这只是暂时的。
望月岛上方，两百多艘云舟悬浮在半空中。
各色旗帜在风里翻卷，来自古真海、云罗海、天都海、幽月海四大海域的势力扎堆聚在一起，其中有些还叫得上名字：幽月海三宗的阴阳殿、花灵宗、天妙门，天都海的玄天宗，云罗海的某座山谷——都是之前在花灵道会上露过面的。
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其他势力。
原本还算宽敞的议事殿，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苏鸿山只好把它拆了，连夜扩建。
现在这大殿变得恢宏无比，足够容纳数万修士。
大厅里人声嘈杂，各种嗓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一句。
修士们的身份高低不同，元婴也罢，结丹也罢，全都扯着嗓子争论眼前的事——怎么应付那些从海里涌上来的东西。
云极散人靠着右侧的座椅，手臂搭在扶手上。
他对面左边坐着天狼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