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开进老城区有绿荫遮着的街道，停在周仁康家楼下。
车门推开，外面热浪混着蝉鸣涌进来。
林川下了车，看着走下来的周仁康：“周叔，我和胖子明天一早就回J省。厂里扩建和机器的事得赶紧落实。今天中午，我和胖子做东，请您全家吃顿便饭，谢谢您这两天的引荐。”
周仁康关上车门，摆了摆手：“你小子刚起步，兜里那几个钱留着买纱线。到了浙省，哪有让你们两个小辈掏钱的道理？”
“一码归一码。”林川直接接了话，“谈生意您是前辈，得听您的；请客吃饭是人情，今天得按我的规矩来。您要是推辞，明天我和胖子自己走，就不跟您辞行了。”
周仁康看了眼林川，笑了笑，掏出手机：“行，你小子脾气对我的胃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周仁康简单交待几句，让妻子带女儿去他们常去的饭馆。
十五分钟后，三人走到穿堂街的一家老字号中餐馆。
店面不大，两扇红漆木门，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老徐家常菜。里面的水磨石地面拖得干净，空气里飘着黄酒和酱油的香味。
“周哥，您来了！”
正在柜台算账的老板娘看见人就迎上来。
周仁康指了指身后的林川和王闯，“带我这两个北方来的侄子尝尝你家的正宗浙菜。把你们家老徐拿手的东坡肉、西湖醋鱼，还有油焖春笋都端上来。”
“好嘞，楼上请！”
三人进了包房。坐下没多久，木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月白色短袖旗袍，这是周仁康妻子刘秀。跟在后面的是周淑婷。
周淑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短裙，长发扎成马尾。她看了屋里一圈，视线在林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俩人随后入座。
热菜接着端上桌。
“小川，你今天在老谭那里，胆子可不小。”周仁康夹了一块春笋，看着林川，“半个月一万五千双的缺口，你真有把握吃得下？现在南方这些小型纺织厂，为了争订单，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你对现在的市场，到底怎么看？”
王胖子正啃着东坡肉，听到这话，嚼东西的动作放慢了。
周淑婷也停下手里的汤匙。平时总听父亲在家里聊商场上的事，她现在倒想听听，这个穿着廉价的同龄人能说出什么。
林川放下酒杯，拿餐巾纸擦了下嘴。
“周叔，南方现在的价格战，只是低端代工的阵痛期。”林川说话声音不大，“现在的作坊，拼的是谁的人工便宜，谁的机器转得久。但最多三年，这种模式就会走入死胡同。”
周仁康问：“怎么说？”
“因为渠道在变。”林川敲了敲桌面，“加入世贸之后，出口份额虽然在涨，但国内的消费市场正在经历从‘批发市场大通货’向‘品牌专卖’和‘商超直供’转型。老百姓兜里钱多了，以后买袜子、买衣服，不再只看便宜，还要看质量和品牌。”
“老谭为什么愿意给你给到九毛？”林川看着周仁康，“因为他做的是外贸和一级代理的。他压榨小作坊的利润，自己赚中间差价。但未来真正能赚大钱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掌握核心供应链、能把成本压缩到极致并保证品控的超级代工厂；另一类，就是掌握终端销售渠道和品牌的人。”
包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旁边空调叶片还在吹着风。
周仁康端着酒杯没动，听得愣住了。一个十九岁刚从北方农村出来的高中毕业生，能对产业链上下游看得这么透，就连他公司里那些高薪聘来的市场总监也未必能说清楚。
“你小子……”周仁康把酒杯放在桌上，“看得很准啊！那你这次回去扩建，是想做第一类人？”
“先做第一类，活下来，积累原始资本。”林川直接承认，“半个月一万五千双，不是极限，只是我给老谭投石问路的筹码。等我的厂子能做到一天出一万双的时候，老谭就不再是我的买家，而是我的渠道商之一。”
周淑婷坐在旁边，认真看了一眼林川。
这人说起一天出一万双时语气很稳。这种劲头，学校里那些只知道死读书或者炫耀父母家底的男生身上从没出现过。
“说得好！”周仁康大笑着举起酒杯，“来，叔敬你一杯。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后生可畏。”
刘秀在旁边看着，心里对林川不禁高看了几分。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临散席的时候，周仁康对妻子交代道：“秀，明天小川和小闯坐早班火车回J省。我明天上午省里有个重要的行业会议脱不开身，你明天带淑婷开车去送送他们。”
“应该的。”刘秀答应下来。
下午，林川和王胖子去火车站买好了第二天早晨七点发往J省的绿皮火车票。
晚上回到酒店。
刚关上门，王胖子就一屁股坐在架子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急得直搓脸：“小川，饭也吃了，牛也吹了。咱们现在兜里，满打满算不到一万。回去怎么搞机器？怎么招人？半个月交不上货，老谭那九毛钱的合同可就变成催命符了！”
林川走到窗前，推开铁窗框。
“回去我想办法。”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春城火车站广场。
天刚亮，广场上人已经不少，扛着编织袋的旅客走来走去。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刘秀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纸袋递给王胖子：“这里面是些浙省的特产，还有几盒火腿和糕点，你们带在路上吃，或者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谢谢刘婶！您太客气了。”王胖子双手接过来。
林川站在车门边，看了眼站在刘秀身旁的周淑婷。
周淑婷今天换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
“一路顺风。”周淑婷看着林川，轻声说了一句。
林川提了提肩上的黑色双肩包，“我们J省大学见。”
周淑婷愣了一下。
她考的是J省大学，这件事昨天饭桌上父亲顺口提过。但林川这句话说出来，不像是普通的道别。
她没回答，看着林川点了点头。
“刘婶，周叔那边代我问好，走了。”
林川转过身，跟王胖子一起走进进站口的人堆里。
周淑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检票闸机。
“这孩子，将来不是池中物。”刘秀拉开车门，“走吧，淑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