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一声停稳。春城站到了。
车厢门打开，热浪夹着汗酸味涌向站台。林川拎着黑色双肩包走下台阶。王胖子背着蛇皮袋跟在后面，短袖后背全是汗碱。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全是扛着编织袋的旅客。林大勇穿着旧迷彩短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抽烟。李安站在旁边，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
看见林川和王胖子，李安拍了拍林大勇的肩膀。林大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大步迎上去。
“三叔。”林川喊了一声。
林大勇接过王胖子背上的蛇皮袋，看了看两人。两人满脸胡茬，眼睛发红。
“南方这趟，怎么样？”林大勇问。
王胖子咧开嘴，刚想说话。
林川抬手拦住王胖子的话头：“回家说。”
林大勇没多问，转身在前面带路。四个人挤上一辆公交车，一路晃荡回了老城区的平房。
推开院门。
厨房里传出刺啦的炒菜声。大潘光着膀子，手里颠着铁锅。二潘端着一盆洗好的黄瓜西红柿往屋里走。李红军系着围裙，正在折叠桌上摆碗筷。
看见林川四人进院，二潘喊了一嗓子：“小川回来了！”
大潘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端着走出来：“放桌子！最后一个菜齐了，马上开饭！”
折叠桌在堂屋中间支开。红烧肉、排骨炖豆角、凉拌柿子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林川、王胖子、林大勇、李红军、李安，加上大潘二潘，七个人围坐在饭桌旁。
林大勇拧开一瓶北大荒白酒，挨个倒满玻璃杯。酒香在屋里散开。
林大勇端起酒杯看着林川：“行了，饭也上桌了。说说吧，这次出去啥成果。”
林川拉开双肩包拉链，从最里层抽出那份盖着红公章的采购合同，放桌上推给林大勇。
林大勇放下酒杯拿起合同。他识字不多，但阿拉伯数字看得懂。
“单价九毛。半个月一交货。货到付款。”林大勇念出这几个词，一拍大腿，“干成了！”
李红军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老周这人靠谱。小川，你们俩小子行啊，真把这骨头啃下来了。”
大潘和二潘在旁边跟着乐。
王胖子端起面前的白酒，一口干了半杯，放下酒杯咂吧嘴。
“合同是有了。”王胖子看着桌上的人，不笑了，“但是咱们没有产能。”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胖子伸出四根手指：“咱们院里这台破机器，一天撑死出四百双。合同上写着，半个月最少要交一万五千双。交不上，咱们得按合同赔违约金。”
一天四百双，半个月就是六千双。缺口有九千双。
林大勇把合同放回桌上，不吱声了。
李红军也不说话了。大潘放下筷子。
“有订单，就扩建。买机器。”林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扩建得要钱。”林大勇盯着林川，“买一台二手翻新机器得大几千。咱们账上现在就剩一万块钱，连买机器带进纱线，根本不够。”
林川吃掉那块红烧肉，放下筷子看着林大勇。
“三叔，你明天联系大伯。”林川说，“让他把我家里农村的那套房子卖了。”
林大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放屁！”林大勇站起身指着林川，“那是二哥二嫂留给你最后的念想！只要我林大勇还喘气，那套房子谁也别想动！”
林川坐在原位。他知道三叔的底线在哪。
屋里一片沉默。李安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李红军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回里屋。没过半分钟，他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块走回饭桌旁。
李红军把报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碎的钞票。十块五十一百的，全被捋得平平整整。
“小川，大勇说得对。房子不能卖。”李红军把钱推到林川面前，“我跟小安这有四千块钱。算我们爷俩入股。”
林大勇转头看着李红军：“红军哥，这钱是你攒着给小安娶媳妇的。”
“娶媳妇不差这一时半会。买卖要是做成了，小安以后娶媳妇就不愁了。”李红军摆摆手，坐回凳子上。
大潘和二潘对视一眼。
“小川。”大潘看着林川，“我跟我弟这几年在外面混，也没攒下啥大钱。这里有五千块。我哥俩也入股。”
二潘在旁边点头：“小川，我们信你。”
桌上摆着两摞钱。
林川看着这些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杯里的白酒。白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有点烧。
“谢谢大家。”林川放下酒杯，“加上咱们账上的一万。现在手里有一万九千块。”
林川算了一笔账：“买两台二手翻新机器，大约要一万五千块。剩下四千，进纱线和包装物料。够了。”
林大勇坐回凳子上，松了一口气。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双手放桌上。
“既然大伙都拿了钱，这买卖就是合伙的生意了。”王胖子看了看桌上的人。
“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王胖子指了指桌上的钱，“年底分红的时候，怎么个分法，今天必须定下来。”
林大勇愣了一下，没接话。
王胖子继续开口：“我有个建议。小川前期拿的资金最多，点子是他出的，南方这单合同也是他谈下来的。他功劳最大。他占百分之二十。”
王胖子转头看向林大勇：“大勇叔管着后勤和车间，占百分之十五。”
接着他看向李红军和潘家兄弟：“红军叔爷俩占百分之十五。大潘哥和二潘哥占百分之十五。”
最后，王胖子指了指自己：“我跑外联，占百分之十五。”
王胖子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谁也不分。留在账上作为咱们厂子的流动资金。以后厂子要扩大，要应急，全从这百分之二十里出。大家有意见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大勇第一个点头：“这分法公道。我同意。”
李红军笑了笑：“小胖这脑子转得快，就按你说的办。”
大潘二潘也跟着表态：“我们没意见。”
林川看着王胖子。这胖子算账挺明白的。
“好。”林川说，“股份就按胖子说的定。明天开始，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