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郭京指天发誓道：“我和我内子一起从那出来的！那洞子隐蔽，水流也缓，可以并排两人通过，二千人的队伍……小半个时辰就能通过。”
完颜宗翰沉默下来，目光阴冷地盯着郭京，帐中只闻炭火哔剥声。
半晌，他挥挥手：“带他下去，弄点热食，看管起来。”
郭京被带出大帐，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濡湿了，凉飕飕地贴着肉。
郭京一走，完颜宗翰对着左右沉声道：“去，把希尹、余睹、娄室都叫来。”
不一会儿，右监军完颜希尹、先锋大将耶律余睹、以及万户完颜娄室掀帐而入。
三人甲胄未解，带着一身寒气。
完颜宗翰把刚才郭京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问几人：“诸位怎么看？此人，信得过否？”
完颜娄室性如烈火，首先嚷道：“元帅！宋人狡诈，尤其是这等术士，惯会装神弄鬼！我看八成是诈降，骗我们入彀！不如砍了干净！”
耶律余睹较为沉稳，沉吟道：“元帅，开封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必大。若真有暗道……倒是条捷径。但需万分谨慎。”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完颜希尹身上。
他掌管军机谋略，更是西路军情报的总头子。
完颜希尹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众人看他，缓缓开口：“元帅，开封城内最新传出消息，确实有郭京此人。
此人自称精通六甲神法，被宋主赵桓宠信，让他募兵御敌，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没想到他会来投我军。”
完颜宗翰目光一闪：“这么说，此人身份倒是不假？”
完颜希尹摇摇头：“身份虽是不假，但来意未必是真。宋人未必不能使苦肉计。万一那暗道是陷阱，我军贸然进入，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看此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宋人怎会让他来诈降？”
“元帅，一切皆有可能啊。”
“那依你之见呢？”
“验证。”
完颜希尹言简意赅，“他不是说能从水门洞进出吗？立刻派一队精锐哨探，让他带路，原路返回探一探。若真能安然潜入又返回，且城内毫无防备，便信他几分。若是陷阱……折损的也不过是一队哨探。”
完颜宗翰思索片刻，点头抚掌：“好！就依希尹！挑二十个机灵胆大的，马上带郭京去认路！”
郭京和歌姬刚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还没喝两口，郭京就被金兵粗暴地拉了起来。
一听要他现在就带人去探路，郭京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笑：“应当的，应当的！元帅谨慎！”
被带到二十人的金人队伍前，郭京看去，这些金兵精锐，个个眼神彪悍，带着短刃、绳索、钩爪。
随后，金人头目一声令下，两人押着郭京，顶着头顶的雪花，再次摸向开封西城墙。
快到开封西城墙时，所有人静下观察，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垛口处连个灯笼光都没有。
“就是那里！”
郭京指着一段覆盖着枯藤冰凌的城墙根，“洞口被我走时用枯枝盖住一半，扒开就能进。”
金兵头目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敏捷地滑下河坡，小心翼翼地清理洞口杂物。
果然，一个仅容两人并排弯腰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
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金人头目示意郭京：“你，先进！”
郭京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留下两人警戒，其余人……进！”
金兵随即进入。
暗道不长，很快到了尽头。
另一端被木板挡着，郭京透过缝隙往外看，是熟悉的景致，静悄悄的，鬼影子都没一个。
郭京推开木板钻了出去，四下张望，没有问题，还是静悄悄的菜市场。
不多时，十几个人全都安然潜入开封城内，站在开封内城的土地上！
郭京心里一块大石落地，邀功似的对金兵头目说：“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那金兵头目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用力拍了拍郭京的肩膀，低吼一声：“走！回去禀报元帅！”
这十几人的队伍又陆陆续续钻出了水门洞，会合城外警戒的几人，不多时就消失在茫茫雾雪之中。
等郭京和金人走远，西城墙上探出几个脑袋，掀开身下的黑布，露出里面的火把。
一个宋军士兵拿起火把朝着城内晃了晃，顿时周遭响起一阵凌乱声，下方顿时火把通明，密密麻麻的宋军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忙碌起来……
金人西路军的大帐里，完颜宗瀚等西军高层都在静静坐着，时不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上一口。
外面天色渐明。
“报~~”
刚才那队金人头目领着郭京进帐禀报道：“属下刚才潜入开封城内，郭京说的不假！”
“真的可以进入开封城？”
“是的！”
“好！”
听完哨探头目兴奋的回报，帐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完颜宗翰一下子从主位上起来，两步走到郭京面前，一把搀起了他。
“郭先生，是本帅有眼无珠，不识真神啊，快坐，哈哈哈~~”
郭京被完颜宗翰扶坐在离主位最近的座位上，一脸受宠若惊状。
完颜宗翰一笑，帐内所有西军高层都跟着笑，不过这些人大笑之中，表情各有不同。
耶律余睹的笑容上带着贪婪之色。
完颜娄室则抚着浓须，眼中精光四射。
一向阴沉不定的完颜希尹，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表情非常丰富。
“快给郭先生上酒肉！”
完颜宗翰高兴地来回踱步，口中喃喃着“长生天助我啊！”
随即返身坐回主座，一拍案几，又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开封！汴京！大宋的心脏……”
随后他目光扫过众将，也不背郭京，开始部署。
“耶律余睹！”
“末将在！”
“今日夜间，你亲自挑选两千精锐，皆着轻甲，衔枚疾走，由郭先生带领，由此暗道潜入城内！而后，控制西门左右城墙！
你再亲率一万精兵，埋伏于西门外林中两侧。见到西城门开，立即全力冲入城内！
“得令！”
“完颜娄室！”
“在！”
“探马消息，张叔夜勤王军已到中牟，你率领本部二万兵马现在启程，部署在张叔夜军正前对峙。记住，只防御不进攻！”
“这个……”
完颜娄室性如烈火，让他干防守被动挨打的买卖，他可不干。
看出他的不悦，完颜宗翰接着说道：“只要今晚打下开封，你就是首功！”
想让他听话，只能给点甜头。
“那……行吧！”
完颜宗翰点点头，看向完颜希尹。
“你率两万后军，严密监测咱们四周，如有勤王军骚扰，和他一样，只防御不进攻！”
“元帅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对于完颜希尹，完颜宗翰完全放心。
“我坐镇中军，再分出一万人埋伏在北门和南门，防止宋军从他处增援！”
完颜宗翰说完想了想，“还有……咱们多派侦骑，监控东军动静。”完颜宗翰给了完颜希尹一个眼神。
“明白。”
“很好！”完颜宗翰扭头走到帐壁悬挂的开封城图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诸位！明日此时，你我便在那汴梁皇宫之中，饮宴庆功！”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
在帅帐外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歌姬捧着新送来的一壶烫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兵马调动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已经醉倒的郭京，缓缓喝了一口辛辣的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