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脸木木地疼。
开封城西的野地里,积雪没过了脚踝。
郭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身后的歌姬不紧不慢地跟着。
“快点!”郭京时不时回头催促,声音在风里打着旋儿散开,“磨蹭到天亮,咱俩都得冻成冰坨子,便宜了野狗!”
歌姬没理他,就在后面跟着。
郭京还在自顾自地喃喃道:“富贵险中求……妈的,就算是死……老子也得在史书上留个名……”
他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说给歌姬听得。
“只要不死,完颜宗翰就得给老子实惠。老子送他一座开封城,换个下半辈子荣华,不过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夜的寂静。
郭京脸色一变,猛地拽住歌姬往道旁干枯的灌木丛里滚去,积雪飞溅。
可晚了。
十余骑如同鬼魅般从雪幕中冲出,呈扇形包抄过来。
这些骑兵人马皆披着白色罩袍,在雪地里几乎隐形,马鼻喷出的白气和鞍鞯上金属的冷光,透着杀意。
是金军的斥候游骑!
歌姬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郭京惊得心脏骤停,又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曾经当过禁军,认得这些骑士的装束,是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哨探,悍勇嗜杀,捉到宋人细作,往往就地砍头邀功。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金人打马出列,兜鍪下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过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句女真话,旁边一个剃了半边头发、穿着皮袄的汉子,看样子是个辽东属地汉人,粗声翻译:“干什么的?宋狗细作?”
几把雪亮的弯刀出鞘,指向郭京。
郭京脑子里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挺起身,不是后退,反而迎着刀锋踏上一步,用尽平生力气嘶喊,声音都变了调:“带我见你们元帅!我有破开封的妙计!可以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
那百夫长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细作。
翻译的汉人也怔住了,把话传过去。
百夫长眼神闪烁,上下打量着郭京。
郭京强作镇定,努力挺直腰板,可惜湿漉漉的棉袍和冻得发青的脸,实在没什么高人风范。
歌姬则在一旁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兵不血刃?”
百夫长重复了一句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显然听懂了这个词。
他挥了挥手,骑兵们收刀入鞘,但包围圈没散。
两个金兵跳下马,用粗糙的牛筋绳把郭京和歌姬捆了个结实,扔到一匹驮马的背上。
马背颠簸,郭京的脸蹭着冰冷的马鞍,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怕,当然怕,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但隐隐又有一丝兴奋,他赌对了!这些金人,对开封两个字,敏感得像饿狼见了血!
金军西路军大营,辕门高耸,刁斗森严。
尽管是雪夜,营盘依旧灯火通明,巡逻队一队接一队,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牲畜和一种隐隐杀气混合的味道。
比之开封城内的惶惶不可终日而言,这里倒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凌厉。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和得让人发晕。
完颜宗翰踞坐在虎皮交椅上,身披一件貂裘,手里正拿着一页纸擦着他割肉的利刃。
那纸质地精良,是宋朝官府的公文用纸,正面用汉子和契丹文写着《真正的铜墙铁壁是大宋百姓》的文章。
背面是一句话,写着:务必和东军一起前后夹击开封城,否则必败。
完颜宗翰割下面前羊腿上的一块肉,放入嘴里咀嚼着,差不多后咽下。
他的下方,跪着郭京。
他没抬头,用小刀切着羊腿,随后抖了下手中的信纸,问道:“郭京?你说,这封信是谁让你送来的?”
郭京心里只骂,原来信的事金人不知道啊!
既如此刚才多余拿出来!
“我也不知道,信是丢在我门口的,我就捡起来了。”
完颜宗翰又问:“那你说……我该不该听这封信的?”
郭京摇摇头,但随即又点点头,可马上又摇摇头。
“大帅我……不知道。”
完颜宗翰可能觉得他真不知道,把信放下,又问:“开封城里有多少能打的兵,这……你应该知道吧?”
郭京被除了绑绳,跪在那里,左右都是按刀而立的剽悍亲兵卫士,都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郭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努力让声音平稳:“元……元帅,守城的士兵……满打满算绝超不过七万。其中一万是原来的禁军,三万是种师道的边军,还有三万是宗泽的义军……这些人如同枯木,绝对不是大金国的对手……”
说完,郭京又俯身重重磕个头。
“哦?”完颜宗翰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说你见过宋人皇帝……他这人怎么样?”
郭京猛然抬头,他脸上堆起愤懑和不屑:“他?哼!就那么回事!优柔寡断,耳根子软!他说的话要是能作数,我郭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哦呵呵~是吗?”完颜宗翰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目光渐冷:“你说你能兵不血刃……拿下开封?怎么拿?”
郭京心头一紧,他往前跪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元帅……我知道一条暗道,能从城外直通开封西城!只要元帅信我,给我五千……不,两千精兵!我带着他们从暗道摸进去,趁夜控制西门。到时候大开西门,元帅大军从外一拥而入,开封城……就是您的了!”
“暗道?”完颜宗翰眼中精光一闪,狐疑之色更浓,“你怎么知道这等机密?”
郭京早就打好腹稿,赶紧说道:“俺们皇帝请我喝过酒,他喝醉时说的!”
“哦?”完颜宗翰不敢相信地说:“宋人皇帝还请你喝过酒?”
“那是当他。他还求过我练六甲神兵,还跟我说要封我做兵马大元帅,总揽天下兵权!可结果呢?大金朝神兵一来,他吓得尿了裤子,把我一脚踢开!此等无信无义之君,我郭京还保他作甚!”
郭京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他说得慷慨激昂,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完颜宗翰盯着他,像要看到他骨头里去,突然嗤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宋人皇帝……会跟你这江湖术士说这些军国大事?还要封你做兵马大元帅?”
郭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去开封城里打听打听!问问那些王公贵族,问问守城的兵卒!谁不知道我郭京郭神仙?六丁六甲,撒豆成兵,皇帝当初待我如上宾!若非……若非皇帝负我,我何至于此!”
他这神仙架势一摆出来,倒有几分唬人。
完颜宗翰也被郭京激情的模样吓了一跳,旁边的亲兵呼啦一下围住郭京。
郭京顿时反应过来,吓得又赶紧跪下,连连磕头。
完颜宗翰一挥手,亲兵散开,他看着郭京好奇道:“神仙?”
完颜宗翰玩味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抹讥诮,“我听说过你们宋人的神仙,他们都是一些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可你……”
他看着郭京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通红的鼻子,以及袍子上蹭的污泥。
“哪有你这样的神仙?”
郭京赶紧就坡下驴,讪讪道:“元帅慧眼……这个……贫道只是半个神仙,道行未满,尚未飞升,所以……嘿嘿,还是贪恋这人间富贵,酒色财气的。”
他搓着手,露出一副市侩又略带尴尬的表情。
完颜宗翰不置可否,又问:“你当真……是从那水门洞里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