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此时,队伍开始动了。
没有人踏出重响,连背包侧袋挂着的水壶,都被人提前按在了怀里,怕晃荡出碰着金属扣的声响。
一个接一个,从泥皮最密的那片地上,错过去。
大家过的时候,都特意放轻了脚步,绕着那些翻翘的带红印的泥皮走,生怕踩碎了薄泥皮,带起泥块,弄出太大的动静。
走在中间的陈霞,脚下踩实了一块,抬头时,眼角扫见泥面上,那三道深沟,正从她靴尖前头,斜斜地岔过去,岔进雾里。
她刚因为踩实了硬泥松了半分心,眼角扫到那三道深沟,离靴尖只剩半尺远,沟壁上那几道,斜斜挑着的细划纹,清清楚楚的露在了雾色里。
她赶紧把眼收回来,脚下跟上,一步一步,往雾最浓的地方,继续走。
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半分,没敢再多看一眼,脚下把步子调整得,和前头的同伴严丝合缝,一步踩一个实点,连呼吸都压进胸腔最深处,跟着前头的人,往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一点一点的扎了进去。
队伍顺着右边那片草根密匝匝的地方,一寸一寸地错过去。
草根是密,可密得不齐整,一丛一丛地鼓着,靴底踩上去,先得把那些湿软的草叶压平,才能探到底下硬实的泥。
那些草叶被压得贴了泥,抬脚时又慢慢弹回来,弹得软绵绵的,带起一股闷在草根底下的腐气,不浓,可是贴着地面往上浮,正好钻进人的鼻子里。
站在他一旁的陈霞,自己把枪的背带,往肩上努力的提了提,那带子被雾水浸得发沉,努力的压在肩窝里,坠得人往下塌。
她没敢抬手,只用胳膊肘,轻轻的把带子,往里顶了顶,顶回肩上,那个磨得发亮的老位置上。
前头那团灰影,走三步,就要停一停。
停的时候,后头的也跟着停,一停就是好几息,谁也不问,谁也不探头。
停下来之后,四周就只剩雾里那点水汽,落在草叶上、落在头盔上、落在泥面上,细得几乎听不见,可一旦静下来,那点细响,就密密地织成了一片。
秦霄停的时候,是侧着耳朵。
那拧湿布的动静,忽地变了。
仔细的辨别了一下,那不是断了,是变了,先前的间隔是长的、慢的,一声落下去,隔上两三息才来下一声。
这会儿间隔短了,短得急,一下接着一下,黏滞的声音里,多出一种闷闷的、一下一下往里收的劲,像那东西不光在拧,还在往回收着什么东西,收一把,松半把。
他把左手抬到肩高,掌心朝下,压了压。
然后,全队就那么猛地伏了下去。
放大镜伏下去的动作,完全都是分开做的,一个人一个人往泥里矮,中间隔着半息的空隙,像一排被风慢慢压下去的草。
伏到泥面上时,最先贴着的是膝盖,然后是肘,最后是下巴。
泥是凉的,凉得透,那股凉顺着裤子的布纹往上渗,渗到胸口,人反倒觉得脑子清了些。
秦霄把脸贴得很低,低到鼻尖离泥面只有一拳。
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泥面是另一个样子。
原先站着时看不见的那层水膜,这会儿看得清了,薄薄的一层,浮在泥面上,把雾的光反回来,匀匀的一片灰白。
这片灰白里,只有浅浅那道印子,还留着一道不反光的暗线。
他顺着那道暗线往前看。
暗线走了十来步,忽然断了。
不是淡下去的那种断,是硬生生断的,断得齐,像有人拿尺子比着,把线头一下裁了。
秦霄的呼吸,忽然之间就慢了下来。
他右手食指往前点了两下,先点那断处,再点断处外头那一片。
张磊在后头顺着那方向看,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雾的灰里,把那片地方辨出来。
那片泥面,比旁边的要低。
虽然低得不多,也就一两寸,可是边上一圈,有一道明显的、微微隆起的泥埂,泥埂是新的,泥色比周围浅,埂上的泥粒还是散的,没被雾水泡开。
那是个坑,坑不深,也不大,可坑边那圈泥埂,是刚刚翻出来的,翻出来的泥,还没来得及被水泡软。
秦霄把自己手中的枪,往前又递了半寸,枪托抵实了肩,眼睛没离开那片低下去的泥面。
雾在水膜上走,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漫过去,漫到那坑边,就被那圈隆起的泥埂挡了一挡,绕着两边散开,坑里那片泥面,就空出来一块,没有雾丝经过。
那块空出来的泥面,逐渐的干了。
甚至是干得发白,白得又发硬,跟周围湿得发黑的泥,完全成为了两样东西。
秦霄后槽牙,又轻轻的咬了一下。
他一动没动,只是把手中的枪口,从那片干泥上,慢慢移开,移到了坑外头,靠右那一片。
那片泥面上,好像有东西。
那不是印,也不是沟,是一小片,几乎看不出的、被拖过的痕迹——泥面上那层水膜,被什么东西从当中划开了,划开的地方没合上,露着底下湿黑的泥,泥上还沾着几点极细的、发亮的东西,像碎了的、被水泡过很久的鳞。
秦霄没抬下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极缓地摆了半寸,指节上沾的暗红泥渍,随着动作晃了晃,半点儿都没蹭到,旁侧斜伸过来的湿草叶。
蹲在他侧后方的张磊,眼尾飞快扫过那道手势,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没出声,只对着秦霄的背影,极缓地点了下头,头盔檐压得极低,把半张脸都隐在了阴影里。
他抬手指尖,在身侧步枪的护木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们一道走了这么久,早就磨熟的暗语:收到,这就去。
他借着齐膝高的三棱草丛挡着身形,腰胯压得极低,靴底专挑泥面沉实的硬棱落,软泥顺着鞋帮缝隙,往上渗着凉意。
他连重心都没晃半分,像片贴在泥面飘过去的薄苇叶,迅捷得没带起半星泥花,半点儿多余的水痕,都没在身后留下,悄无声息就滑到了那片留着拖痕的草窠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