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的手腕上没敢用劲,只是刀尖顺着泥皮的边缘,慢慢的扫了过去,把那层翘起来的薄泥皮,刮得掀起来一点,全程屏着气,就怕刀尖戳深了,带起太大的动静,惊着雾里藏着的东西。
泥皮底下,除了板结的旧泥,还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凹得很平,像被软的东西,压了很久。
那凹痕不是硬邦邦砸出来的深坑,没有翻翘的泥边,就是软乎乎顺着一个方向,塌下去一点,压得严严实实,连混在泥里的碎草根,都被压得平贴在泥面上,纹路顺得没有半分乱,只是比先前看见的压印要浅上许多。
他直起腰,继续往前。
直起腰的时候,他动作慢得很,腰上的枪带,没发出半分金属碰撞的轻响,后背外套上结的泥壳,随着动作轻轻蹭了蹭,没带起半分碎渣。
又走了七八步,泥面上头,除了那道浅印和并行的细沟,忽然多出几道深沟。
这七八步走得极静,靴底踩在泥上的声响,压得比呼吸还轻,最先察觉那深沟的不是眼睛,是靴尖差点探进沟里的瞬间,才低头看见,那几道沟横在行进的路线上,沟沿翻起的泥块还湿着,没被雾水泡塌。
沟很深,不是小指宽的那种细痕,足有两指宽,三道并排,一头深,一头浅,深的那头把泥翻起来半尺高,翻起的泥块还立着,没塌,像什么带着弯钩的硬物件,狠狠抠进去,再往后一耙。
那三道沟间距齐整,深的那头朝着来路的方向,力道重得把整块的浮泥,都抠得掀起来,立在沟边,像三个小小的土堆。
浅的那头往雾的深处伸去,沟身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最后消在软乎乎的泥面里,翻起的泥块棱角还硬着,没被雾水浸软,一看就是刚留下没多久的痕迹。
张磊在后头把枪抬了抬,被秦霄一个垂手压了下去。
张磊那抬枪的动作快得很,手指都已经搭到扳机边,指节刚因为绷紧泛了点白,就看见前头秦霄的手垂下来,慢悠悠往下压了压——那手势看着轻,劲却沉,他立马把枪的保险重新卡牢,枪口重新垂回脚边的泥面,连呼吸都压得更轻了些。
秦霄蹲下去,刀尖顺着那深沟的沟底,慢慢地划了一遍。
他蹲的时候,膝盖轻得没在软泥上,压出半分坑,全身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刀刃贴着沟底的硬泥慢慢走,从深的那头,一直划到浅的那头,连嵌在沟底泥里的碎草屑,都被刀尖轻轻挑了出来。
沟底是实的,没陷坑,可沟壁上,有几道更细的划纹,斜着往上挑,挑得很利落。
顺着刀尖划过去的触感,他能觉出沟底的泥,是沉实的硬底,不是那种软乎乎的,会陷人的虚泥。
沟壁上那几道细划纹尖梢朝上,斜斜挑上去,边儿利落得没有毛茬,一看就是够硬、够锋利的尖棱划上去的痕迹。
他抬头,视线顺着那三道沟,往前摸。
抬眼的时候,睫毛上的水珠晃了晃,没掉下来,他的视线穿过那层,蒙了灰似的雾,顺着三道沟的方向往前找,找了好远,直到那些沟的轮廓,在浓雾里糊成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也没见着半分岔出去的痕迹。
沟的间距,越往前越散,起先并得紧,像三根指头捏在一处,走到后头,就岔开了,岔得越来越开,像那东西一边往前,一边把爪子张开了。
他把这间距的变化仔仔细细收在眼里,那点攥着枪的指节,又紧了半分。
他站起来,没急着走,先侧耳。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轻得没惊着脚边的三棱草,他微微偏着头,把肩上的枪带,往肩头挪了挪,怕硬邦邦的枪身,蹭着头盔,发出了半分清响。
雾深处,先前那点蹭泥的动静,早断了,这会儿又起来一种极轻的、黏滞的声音。
先前那点蹭着泥面拖行的沙沙声,早随着浅印淡下去没了踪影,现在这声音裹在雾里,是湿乎乎、黏滞滞的,不是硬邦邦的物件碰着东西的脆响。
一下,停一停,再一下。
那声音的间隔从不是匀的,第一下飘过来,隔了两三息的安静,才来第二下,中间的停顿长,像那藏在雾里的东西,正攒着劲,攒够了,才勉强动一下。
像有人在雾里头,拧一条浸透了水的湿布,拧一下,松半下,拧出来的水,滴在泥上,啪,很轻,很闷。
那生硬的质感,真和听人拧浸满了水的粗麻布一模一样。
布里头的水,被慢慢挤出来,顺着布纹往下淌,滴在软泥上的那声“啪”,闷得没有半分脆响,被软泥和厚雾垫着,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有。
声音听不出远近,隔着雾,像是就在十来步外,又像是隔着半里地。
人在这化不开的雾里,是算不准距离的。
那声音贴在耳膜上的时候,像就在前面十来步远,伸手就能碰着那拧湿布的手。
可往前看,那方向除了浓得发灰的雾,什么轮廓都没有,那声音又像隔着半里地,远得很,可那点混着水味的黏滞气息,已经顺着雾的流动,飘到了鼻尖上。
秦霄把刀,慢慢收回鞘里。
收刀的时候,刀身和鞘口相碰的地方,垫着点浸了雾水的软布,没发出半分金属摩擦的脆响,等刀身完全滑进鞘里,他的手在鞘口停了半秒,才慢慢松开。
他右手换到枪上,指腹在护木上蹭了两下,把刚才沾的那点干了一半的暗红,蹭掉了。
那点暗红在木质的护木纹理上,蹭来蹭去,最后蹭成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蹭完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碰扳机,保持着随时能抬枪瞄准的姿势。
他回头,冲队伍比了个很慢的手势——往右,贴草根密的地方走,脚下踩实泥,别踩水洼。
那手势比得极慢,每根手指的动作都顿半下,怕后面隔了雾的同伴看错了方向,比完手势,他还轻轻点了点,右边那片草根密匝匝的位置,示意那片是硬实的泥底,不会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