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的手掌按在断尾肩上,一百四十四道金纹自指尖亮起,顺着虎妖皮毛沉入体内。
御骨之术得来不久,她能施展,还不算熟练。
金纹钻进断尾骨骼,先撞上的是尸气。
那股气息缠在旧伤骨缝里,绞成一团,往骨头深处钻。
白舒调金纹去挑,尸气散开一层,又合拢回来。
断尾身体一抖,喉咙里滚出压不住的低吼。
“主上……疼是小事,您别伤了自己。”
白舒没应,又送入第二道金纹。
苏白的化身飘到断尾身后,道纹真眼盯住那处旧伤。
“别急着驱尸气。”
“这不是新伤,尸气是顺着旧伤骨缝钻进去的。先把骨缝补住,它自然进不来。”
白舒照做。
金纹从驱赶改为缠绕,一圈圈贴向骨缝。
那截尾骨断面粗糙,被利器斩断后自行愈合。骨头长得歪,骨渣朝外翘。
金纹贴上去时,有东西回应了她。
不是断尾的骨头。
是前方石室里的某样东西。
她抬头望向通道深处。
“有东西在应我。”
苏白的道纹真眼立刻转过去。
再往前二十步就是尽头,一处开阔石室,地面比通道低了三尺。
苏白飘过去往下看了一眼,神念沉下来。
“过来看。”
白舒扶起断尾,两人走到石室边缘。
下方是一片战场。
不是遗迹留下的痕迹,是真正的战场。
残兵断甲堆了一层压一层,厚得看不见石砖。
断裂的骨矛斜插在碎甲中,矛尖朝天。
有些甲片上留着爪痕,一道道刮开金属。
碎骨混在里面,数不清。
苏白的道纹真眼一寸寸扫过。
“这些骨头,都是骨道修士的。”
断尾撑着石壁,喘气往下看。
“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不只是打。”
苏白的目光落在一堆碎甲上。
“看骨矛的位置。矛尖向上,是有人从上往下扎,扎的是躺在地上的人。”
“这是屠杀的后半段。”
石室里的尸气比通道浓得多,翻涌着贴上皮肤,闻着有股腐甜,吸进去舌根发涩。
断尾刚压住的旧伤又渗血。
这回更急,血顺着尾根滴落,在石砖上敲出轻响。
虎妖四肢发僵,膝盖一软,往前跪了半寸。
“断尾!”
白舒扶住他。
苏白语速加快。
“他撑不了多久,这地方的尸气专往骨道旧伤里钻。”
“白舒,用御骨术。别只压伤口,找石室里和你同源的东西。”
“同源之物,或许能替他镇住尸气。”
白舒把手按在石室边缘的石砖上。
金纹从掌下铺开,往下渗,沿着碎甲堆的缝隙一层层探入。
第一层,全是残甲。
第二层,碎骨与铁屑混成的泥。
第三层,她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三具骨骸压在最底下,一直没动。
金纹触到它的一刻,它回了一下。
频率与白舒身上最古老的那道金纹分毫不差。
白舒手指收紧。
“找到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向上一收。
碎甲堆动了。
最上层残甲被托起,滑向两侧,铁片相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第二层碎骨泥被掀开,灰尘扬起。
第三层的三具骨骸浮起,挪到一旁。
一柄刀从底下升起。
刀由骨头炼成。
刃身断了三分之一,断口整齐。
剩下的部分泛着冷白,刃面刻着细密螺旋纹,与白舒手腕上最古老的金纹极为相似。
刀柄上留着一圈缠绕痕迹,缠的东西早已腐烂,只剩凹槽。
苏白的道纹真眼撑到最大。
“先别碰。”
话音未落,骨刃已经动了。
它没有飞向白舒。
它在半空拐了一道弯,直冲断尾。
断尾来不及反应。
骨刃从侧面扎入,正中旧伤,刃身没了进去。
虎妖一声痛吼撕开喉咙,整个人扑倒在地。
白舒扑过去。
“断尾!”
苏白的化身飘到虎妖身边,道纹真眼紧盯伤口。
“别拔。”
“它正与旧伤里的印记相合。”
断尾的身体在石砖上抽动,伤口张开,血涌出来。
三息之后,血止住了。
伤口里透出光。
不是白舒的金色,是骨白色的光。
那光从断尾处一圈圈扩散,漫过尾根,沿脊椎上行,绕过肩胛,亮到右前爪。
抽动停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撑起身体。
他先看自己的尾巴。
那截三年前被砍断的尾骨,断口处的骨渣不见了。
外翘的骨刺全数收回,断面覆上一层薄白骨壳,光滑平整。
断尾伸爪去碰,指尖刚落在断面上,又缩回来。
“不疼了。”
他抬头,眼睛发红。
“主上,我这尾巴……不疼了。”
白舒没说话,看着他的右前肢。
苏白也在看。
断尾自己也察觉了。
他抬起右爪,试着往前挥了一下。
骨白弧光从爪尖甩出,划过石室,撞上对面石壁。
石壁裂开一道口子,深三寸,长两丈。
碎石从裂口两边落下。
断尾僵在原地,爪子还举着。
“这……是我干的?”
他又挥了一下。
第二道弧光更长,把石室边缘一堆残甲齐齐劈开,铁片落地的声音响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哽咽的声音。
“主上。”
“我有兵器了。”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在颤。
白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
断尾低头,把脸埋进前爪里,肩膀抽动。
三年前尾巴被砍断,他趴在雪地里等死。
那时他连爬都爬不起来,没有谁肯回头看他一眼。
在白虎岭当了两年巡防,靠的一直是自己的爪子。
如今他有刀了。
这把刀,还主动认了他。
苏白的化身飘到断尾身侧,道纹真眼扫过骨刃融入体内后留下的纹路。
纹路从旧伤起,沿脊椎向上,绕过肩胛,落在右前肢。
这不是随意游走的轨迹。
是一条锻造纹路。
苏白把它与白舒身上最古老的那道金纹比对。
起笔位置相同。
转折角度相同。
收尾方式也相同。
出自同一人的手法。
苏白的神念沉下去,许久没有开口。
白舒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苏白看着断尾已经愈合的尾骨。
“这把骨刃,和你身上最古老的那道金纹,出自同一个人。”
白舒指尖一顿。
“那说明什么?”
苏白没有马上答。
石室里的骨灯还亮着,蓝光落在满地残甲上。
“说明断尾这截旧伤里,早被人留下一道与千灯冢同源的印记。”
“谁留的,什么时候留的,现在还不能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