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试了七八次骨刃,才勉强将力道收住。
第一次,他把石壁切开两丈。
第二次,劈碎一堆残甲。
第三次,弧光擦着白舒的袖口扫了过去。
白舒后退半步,苏白的神念立刻传来。
“断尾,收力。这刃认的是你的骨,你的骨一动,它便出手。你想什么,它就往哪里去。”
断尾把右爪按在地上,喘着气。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苏白的道纹真眼盯着他右前肢的纹路。
“现在别想着挥,想着停。”
断尾闭上眼,将那股往外冲的劲压回去。
弧光缩回爪尖,散尽。
他睁开眼,抬爪看了看,吐出一口长气。
“成了。”
三人继续向石室深处走。
石室另一端有条更窄的墓道,两侧骨灯排得极密,盏盏相挨,蓝光把整条路照得没有阴影。
走到墓道中段,第一盏灯变了颜色。
蓝转红。
不是渐次转红,而是在一息之间染成血色。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红光沿墓道向前铺开,直至视线尽头。
红光压上地面,散碎白骨动了。
先是半截臂骨竖起,接着一根断腿骨从碎石中钻出。
两根骨头撞在一处,咔的一声接上。
肋骨从四面八方飞来,向上叠起。
第一具骨兵在白舒面前三丈处站起。
它没有头骨,脖颈处空着,胸腔里嵌着一块碎甲。
手中握着半截骨矛,矛尖拖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第二具在它左边站起。
第三具,第四具。
数到三十七具时,白舒没有再数。
墓道已经被堵死。
断尾跨出一步,将白舒挡在身后。
“主上,我先上。”
他右爪抬起。
骨白弧光横扫而出,最前方三具骨兵从腰间断开,上半身飞出,撞在石壁上,碎成满地骨块。
断尾正要收爪,眼睛睁大。
那三堆碎骨在地上滚了两圈,开始彼此靠近。
腰断的接上腰,臂断的接上臂。
七息之后,三具骨兵重新站起,握住骨矛。
断尾的爪子僵在半空。
“它们……又站起来了?”
苏白的道纹真眼扫过整条墓道,最后落在两侧红灯上。
“灯是它们的力量来源。”
“灯不灭,骨不停。”
“断尾,别再劈了。你劈一具,它起一具;你劈十具,它起十具,最后耗死的是你。”
断尾退回半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骨兵动了。
三十七具同时向前压来,脚步整齐,骨矛拖地的刮响连成一片。
白舒抬起右手。
一百四十四道金纹尽数亮起。
“我夺它们。”
金纹从她指尖射出,一道对一具,扎入骨兵胸腔。
前七具停住。
第八具停住。
第十五具停住。
白舒额头渗出汗。
御骨之术是从骨头内部争夺控制权。
一具骨兵有两百多块骨头,她要将每一块骨头的指令都夺过来。
一具,她能做到。
三具,也可以。
可控到二十具时,她识海里已塞满骨骼的位置、角度和转向。
第二十五具。
第二十八具。
白舒鼻中流出血,顺着人中滑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眼前的墓道晃了起来,红灯的光散成模糊光斑。
“白舒!”
苏白的神念冲入她识海。
“松手!”
白舒没有松。
第三十具骨兵的金纹刚扎进去,她整个人向前栽了一步,膝盖砸在地上。
金纹开始回缩。
那些被控住的骨兵重新动了。
它们骨头里还残留着白舒的金纹,指令却乱了。骨兵迈出左腿,抬起的却是左臂。
其中一具的动作扭转过来。
它的骨矛调转方向,矛尖对准白舒。
苏白的神念炸开。
“断尾!”
断尾扑上去,右爪自下而上撩起。
弧光斩断骨矛,矛尖飞向侧面石壁,钉入半寸。
断尾横身挡在白舒前方,右爪白光未散。
“主上,你先歇!”
苏白的道纹真眼盯着那些乱动的骨兵,三息之后,终于找到关键。
“白舒,听我说。”
“不要抢它们全身的骨头。”
白舒抹去鼻血,抬起头。
苏白语速极快,一个字一个字压入她识海。
“一具骨兵有两百多块骨头,你全抢,一具便耗掉你一分心神。三十具,你撑不住。”
“但它们走路,靠的是膝关节。挥矛,靠的是肘关节。”
“你只锁这两处。”
“膝和肘,一具四块骨头。”
白舒呼吸慢了半拍。
“四块。”
“四块。”
苏白重复一遍。
“三十七具,一百四十八块。你现在能做到。”
白舒重新抬起手。
她先将扎入骨兵胸腔的金纹尽数收回。
金纹退去,骨兵的动作重新整齐,三十七具同时向前压来。
最前排距离她只剩五步。
白舒没有退。
她重新出手。
这一次,金纹变得更细、更短。一百四十八道细金线从她指尖散出,直扎骨兵膝盖与肘部。
不入胸腔。
不碰脊椎。
不理头颈。
只锁四块骨头。
第一具骨兵的膝关节被锁住时,它正抬起左腿。
那条腿再也落不下去。
它身体前倾,右腿撑不住,扑在地上。
第二具跪下。
第三具跪下。
金线落得极快,比先前夺取全身骨骼快出数倍。
七息之后,三十七具骨兵全部跪在墓道中。
膝盖弯折,动弹不得,肘关节也被锁住,手中骨矛接连落地,滚了几圈才停。
墓道安静下来。
只剩红灯还在跳动。
白舒站在原地,手仍抬着,鼻血滴在石砖上。
断尾看着满地跪倒的骨兵,愣了很久。
“主上,这就……完了?”
白舒收回手。
金线隐入骨兵的膝肘关节,化作锁节金纹,并未散去。
她擦去鼻血,声音有些哑。
“完了。”
苏白的化身飘到她肩头,道纹真眼终于闭了一下。
“记住这一条。”
“御骨不是把每块骨头都攥在手里。”
“是找到它动起来必须用的那几块骨头,把那几块掐住。”
白舒点头。
“以少御多。”
“对。”
苏白道。
“控关节,锁行动。你一开始若这么做,连鼻血都不会流。”
白舒把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记下。
断尾走过去,用爪子拨了拨最近一具骨兵的头颈。
那骨兵一动不动。
断尾又拨了一下,咦了一声。
“先生,您看这个。”
苏白的化身飘过去。
断尾指向骨兵倒下的位置。
“它们跪的地方,怎么这么整齐?”
苏白的道纹真眼再次睁开。
三十七具骨兵跪在墓道中,位置并不凌乱。
第一排七具,间距完全相同。
第二排七具,比第一排偏出半步。
第三排七具,又折回原位。
苏白抬起头,将三十七具骨兵的位置在识海中连成图。
那是一座阵。
不是随手排出的阵,而是有起点、有循环、有节奏的阵。
每七步一个折返,折返之后依旧沿同样的轨迹移动。
苏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白舒察觉到他的神念绷紧。
“怎么了?”
苏白的声音慢下来。
“这些骨头不是被灯随便唤醒的。”
“有人提前给它们写好了指令。”
“写完指令,才点亮骨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