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啊,你刚刚有句话说得对。年少轻狂——谁没年少轻狂过啊,谁不是从年少轻狂开始被教训过来的?都是一路吃着亏,摸爬滚打过来的。没理由就我们吃亏不是?还有啊……老张啊,你也快五十的人了,你这是年少轻狂,年终轻狂,年老轻狂……人狂就是狂,哪怕化成骨灰都要随风狂一狂。可我们公司那么大,这么多人吃着饭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对吧?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这次面子上的事呢,我就原谅你了,你也不用谢。但是剩下的事呢,我公司那么多员工吃饭的事,他们同不同意你来问问看呢。他们同意我就同意。毕竟,老张你是讲道理的人,我们也不敢跟你这律师不讲道理嘛。”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张晟韬满脸难堪,他连忙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喂,阿韦啊,是我,老张啊。”
“阿韦已经死了,下班才能活,上班时间要称职务——”
“那个韦总,是这样的,我们澜荼嘉的单子这事,我想和你聊聊。”
“小张啊,这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什么你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这样,老程他们去,那我也去,不然就咱俩多没意思啊。”
片刻后,电话“嘟”挂了。
张晟韬打到第四个电话时,终于怒不可遏道:“老吴,先前咱们喝酒时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问道:“没忘,要我现在给你背一遍吗?”
嘟——
这回是张晟韬快速挂断了。
所有单子所有电话打完,老杨等人脸色沉沉,罗澜眼神里也没了光。
张晟韬正在打最后一个电话时,手指夹着的烟,燃烧出一大截烟灰,烫着了手,却先扔掉了手机。
等手机落地才发现手指头还是烫,连忙丢下烟头跺两脚。
一时间,剧烈动作下,他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斜落下来。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冰冷的机械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sorry……”
“嗤……”
突兀笑声吸引走了所有人注意力。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就是一不小心没忍住……”
姜世阳走到手机前拿起来,看着号码,原来是拨错了,便递了过去。
他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朝集体办公室喊了声道:“冯律师——”
小片刻,冯律师就来了。
同样西装革履,和张晟韬一样打扮,只是更加年轻。
姜世阳摆摆手道:“麻烦你直接发下律师函。”
“好的,姜老师。”
冯律师当场拨通了程总的手机,直接打开免提道:“是花海橙娱程茂强程总对吧?我这里是澜荼嘉法务部。您不用开口,听我说完就行,因为这不是商量,就是过来通知您一声。麻烦您看下先前合同第七条最后一句话,如果您不了解的话,等我把律师函寄到你们法务部,让您法务来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快,程总笑呵呵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个,先前都是误会,是我这儿上了年纪,眼睛有点不太行,没看清合同。对不起对不起……方案的事,其实我这里已经过了,就是还没通知过来,您知道吧?我们和澜荼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是老朋友了,又哪里会真的趁人之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呢?大家以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嘛,就是开个玩笑而已,有点过火了,抱歉抱歉……”
冯律师把电话挂了,接下来一个又一个打了出去。
得到的回复几乎如出一辙。
打到第二个电话时,罗澜这里就来了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电话接完,她露出兴奋之色,看着所有人道:“过稿了,不用再折腾了,这事儿已经定了。”
众人一阵欢呼。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过稿消息,接踵而至。
冯律师第一个电话结束后,姜世阳就给张晟韬整理着衣服道:“张律啊,公司这种情况,您啊,怎么能翘班旷工呢?还得我和冯律师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一下午一下午折腾,又是打电话又是问人,总算在合同里找到了一条漏洞。也幸好您当初做合同留下的这个漏洞,人家真的要是敢落井下石,我们反告回去,还能直接告赢。啧啧啧……老张,您也算将功折过了,有——先见之明啊。”
张晟韬甩开姜世阳的手,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姜世阳追出去时,就见他往外跑。
连忙喊道:“老张,别走啊。诶老张,公司没有了你可怎么办啊。老张老张老张……那啥,还回来吃饭吗?”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公司,所有人一阵笑。
冯律师走过来挤在姜世阳身边道:“姜老师,那背影好像一条狗诶……”
“你能别逗我笑嘛,现在是笑的场合嘛,严肃点。”
“啊对对对对对……”
回到办公室,姜世阳看着脸色比刚刚还难看的罗澜道:“罗总,记得写一份报告给承星传媒,回头估计要开董事会。我回去上班了……”
走出办公室,依稀听到冯律师问道:“姜老师中午吃什么。”
“寿司。”
“又是寿司啊……”
“诶~寿司就是海苔包饭团嘛,一团饭里面包了点菜,这和平日里吃米饭吃菜没啥区别,正经人嘛,谁会吃饭吃腻啊。”
“倒也是啊,哈哈哈哈……”
办公室里,罗澜让所有人离开,自己锁门静一静。
现在连日来的如山压力,瞬间就被解决了。
可根本问题跳了出来。
想到张晟韬的表现,罗澜脑海里全都是姜世阳昨晚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反复回荡,渐渐就像是痕迹烙印在了心上。
中午,办公室里,姜世阳如往常那样和卓问隽吃着饭,聊着天,说着早上事情的经过,卓问隽哈哈笑,竖起大拇指,夸姜世阳装的一手好逼。
其实关于这件事,姜世阳和卓问隽提过一嘴。
卓问隽看着啥都说,对于这件事听过了就当做不知道,现在等结果。
当然,她也把罗澜去她那里,借地方洗澡和办公、张晟韬打电话过来、最后两人吵架她把张晟韬骂得狗血淋头的事说了遍。
“啧……这人这么小心眼儿,不会扭曲成变态吧?”
“一个活到四十几岁的男人,好日子都过了不少,不至于。”
说到这里,姜世阳手机上来了个电话。
卓问隽一看是黛凡妮的,调笑道:“哟,嫩草洋女朋友找啊。”
“不是女朋友。”
“啧……”
“没确认关系就不是。不是在一起就是男女朋友的,确认了未来关系才是。不确认的话,那和稳定的伴侣或者跑友有什么区别?男女朋友和这些区别,也就在一个有没有未来吧。能不能走到未来,和可不可以试一试,是两码事。毕竟结婚了还能离婚。但能不能结婚的关系,和在一起不结婚的关系,又是两码事。”
“太复杂了……”
“这事儿本来就不是过家家一样简单纯粹。”
姜世阳摁下接听键,感觉这姑娘应该有事。
毕竟过去这几天,她也只是发发消息,吐槽一下学校的事,都是些生活琐碎,甚至一个电话没打,顶多发发语音消息。
“嘿,宝贝,你明天休息吗?”
“哦~是的,亲爱的土拨鼠女士,我明天休息。”
“噗哈哈哈……老、老姜,你不要对一个老外用翻译腔,笑死我了。今天晚上我去你住处找你,可以吗?”
“当然。”
“是这样的,嗯……我打算租房子。”
“学校不让住了?”
“我这学期大四啊。”
“我知道。”
“大四要实习啊。”
“你们这些交换生也要实习?不是……你个学历史的实习个啥?”
“你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我也和教授好好聊了下,才发现,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亲爱的,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因为项目交换来的?”
“是的,你还跟我背了一遍名称,太长了,记不住。”
“不重要,我也记不清楚。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还是通过民间协作,改善两国民众间的看法,从而改善关系。所以我这边实习,没那么严格,就是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学校打个申请许可就行。如果我找学校,学校一定会给我安排一些比较偏远的工作,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我也问了学校,说能不能自主创业,经营自己的自媒体社交账号。老师帮忙看了下,她说不仅完全可以,还可以帮我申请一定的经费,来支持我的运营。”
“干得好,有前途,咱们晚上可以好好聊一下,要喝酒吗?”
“要!嘿嘿……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
电话挂断了,黛凡妮主动挂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干事情在这块,有点缺乏人情世故的干脆爽利。
毕竟是老外的缘故,一般也会让让她,但实际上老外也不这样。
这完全就是她的个人风格。
医院里,病床前,张晟韬正端着两个餐盒给小男孩换着菜。
“爸爸,我吃不下了。”小男孩看着自己眼前满满的肉说道。
张晟韬微笑:“多吃点,你要好好地长身体。”
“可是妈妈说……爸爸辛苦,得补一补……”
张晟韬脸上笑开了花,捏了捏儿子的脸道:“当人嘛,哪有不辛苦的。现在你生病不舒服,熬着难受辛苦,爸爸每天工作想法子赚钱也辛苦。回头啊,等爸爸老了,你有孩子了,你为他们跑来跑去,也是辛苦嘛。”
“可是……爸爸老是皱着眉……要是我身体好点,爸爸就不辛苦了……”
“慢慢来,慢慢来,别急啊。”
张晟韬揉了揉他脑袋。
感受手掌落在肩头,转头看去,就见是前妻。
也就是请假的财务大姐。
两人对了个眼神,一起走到旁边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