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益州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涪江两岸的芦苇被日头烤得卷了叶尖,江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远望去,连对岸的驿亭都模糊了轮廓。辕门外那株老槐的浓荫底下,伏着两条黄犬,吐着舌头一动不动,涎水映着日头亮晶晶地往下滴,连蝉声都叫得发懒。
忽然一阵马蹄声紧催,自官道尽头卷起滚滚黄尘。两骑传信使伏在鞍上,背插朱漆令旗,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一路往辕门直冲而来。营门内的哨兵远远望见令旗颜色,当即一叠声往里报了进去——
“天使明日到——中书舍人楚长生,监察御史许尽起,赍圣旨来——”
整座大营闻令而动。各营帐中兵卒纷纷探出头来张望,值日校尉当即传令,营中角手吹起大角,悠长的角声漫过连营,各队士卒闻声,纷纷归队集结。
中军帐里,楚执柔会同唐国公,召集一众将领一连议了半日。帐中四面窗牖大开,依旧闷得人额角沁汗。
唐国公坐在上首,解了幞头,拿一把蒲扇扇着,听功曹参军将接旨仪注一条条念出来:彩棚设在辕门外几步、香案朝哪个方向、诸将班次如何排、听旨时甲叶不许作响。楚执柔坐在他右首,一身素净的素色常服,只在袖口处微微挽了一道,露出细白的手腕,执笔在纸笺上勾画。幞头下碎发被汗黏在鬓角,神情却沉定。
“明日天使至,各营都得一一细过一遍仪注。”楚执柔将手中的名刺搁在案上,目光扫过诸将,“辕门外彩棚今日务必搭好,香案、铜炉、烛台,摆放方位由参军亲自过目。甬道红毯从辕门铺到中军帐前,旌节旗幡各按方位立定。哪一营出了纰漏,哪一营的都将自己去领罚。”
唐国公点了点头,接话道:“监军说得不错。各营回去将甲胄擦拭干净,战袍换洗齐整。明日接旨,谁都不许蓬头垢面。”众将领应了一声,低头记下。
唐国公顿了顿,看向岑衔岳,“衔岳,你那一营负责配合参军设置辕门外的彩棚和香案陈设,今日申时前必须完备。”
岑衔岳起身应诺。
唐庭森在末座探出脑袋:“大帅,那牛酒赏赐明日怎么交割?”
“急什么。”唐穆泽瞪了他一眼,“天使到了自有安排。你与韦延壹明日负责领人卸车,先听萧恕行调度。”
韦延壹拱了拱手,唐庭森也笑嘻嘻地应了。
楚执柔又交代了几句仪注上的细处,诸如跪迎的位置、唱名的次序、掌书记如何承接诏书,一一分明。众将各自领了差事散去,回营传达上官意思,做好迎接圣旨的准备。
当天下午,辕门外搭起了彩棚。棚以青竹为骨,上覆油布,四角扎着彩帛,日头一照,红红绿绿地映在夯土地上。棚下设香案一张,案上铜炉、香盒、烛台一一摆齐。铜炉是军中旧物,擦得锃亮,炉耳上铸着缠枝纹;香盒里盛着檀香片子,尚未点燃,已有淡淡木气散出来。
甬道红毯锦茵从辕门一直铺到中军帐前,毯边用铜钉钉牢,防被风掀起。旌节旗幡按方位排好,青龙旗在东,白虎幡在西,中间一杆大纛,黑缎子上绣着金线熊虎,被热风鼓得猎猎作响。
营中将士各归本营,把甲胄擦亮,战袍换洗,连靴底的泥都刮净了,只等明日接旨。
使臣抵达益州大营这日,是大暑,一个响晴天。
涪江上的水汽被日头一蒸,闷得人胸口发黏,吸一口气都觉着沉甸甸地压在肺底。辕门外值守的兵卒们甲胄里灌满了汗,站得久了,靴底在夯土上踩出一个个湿印子,又很快被日头烤干,只留下浅浅一圈白碱。
唐国公率诸将早早便在辕门内候着了。他今日换了全副甲胄,内衬一件玄色战袍,腰间革带上悬着横刀与弓袋,站在日头底下,脊背挺得笔直,汗顺着颌下短髯往下淌,也顾不得抬手去擦。
楚执柔立于唐国公右侧,今日一身簇新的绛紫公服,腰悬金鱼袋,幞头端正,连系带都在颔下收得一丝不苟。那金鱼袋的银钩在日头下偶尔一闪,袋面紫绫被汗气微微濡湿,贴在胯侧。面上水润润的一层薄光,但脸色比平日淡些不见红晕,目光平平地落在官道尽头。闻璟立在她身后半步,甲光粼粼,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唐庭森、韦延壹、萧恕行、张宝威、岑衔岳依次列在两侧,再往后是各营的都将、校尉,甲叶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片刺目的银光。几百人立在辕门内,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先是一骑快马奔来,马上骑士背插一面三角小旗,是军中专递塘报的候骑。到了辕门外勒住马,那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才落下来。骑士翻身滚下鞍,单膝点地,朗声警示:“天使至——”尾音拖得长长的,往营中送去。
众人闻声当即整肃仪容,唐国公抬手正了正兜鍪,楚执柔亦将袖口轻轻一振。
不多时,官道尽头便现出一行人来。打头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骑士皆着公服,头戴幞头,腰悬鱼袋,品级不高,却有股子京城里养出来的骄矜气度——不快不慢,蹄声匀净,连缰绳都握得松松的。
后头跟着一队羽林卫,甲胄齐整,马步相间,另有数辆青帷小车,载着几口朱漆木箱,大约是赍来的赏赐。车辕压得低低的,车帷四角用铜坠子坠着,随着车轮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使臣到了辕门外,齐齐翻身下马。
为首那位身形清羸,骨架纤细、肩背纤薄,皮肉匀净却不丰实,肤色是一种柔和的浅白。他下马时手在鞍桥上撑了一撑,才稳稳落地。五官清秀,唇色偏浅,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细看却难掩病气——两颊的浅白里透着一层极薄的青,像是灯下看玉。正是长生。
楚执柔远远看见他,眉眼一松,嘴角轻轻一动。
后头跟着的那位,是个俊雅文官,估摸着还不足而立之年,一身监察御史的公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铜銙都按品级扣得端端正正。偏生一双轻佻风流的桃花眼,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情意。唇红齿白,看五官可瞧不出来是御史台的官——见面三分笑,便是许尽起。
他下马时还伸手虚扶了长生一把,长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辕门。
二人进了辕门,依礼先与唐国公、楚执柔见礼。长生拱手,语气温润地道:“门下省中书舍人楚长生,监察御史许尽起,奉敕前来宣旨。请大帅、监军率诸将接旨。”
许尽起随在他侧后,亦拱手为礼,桃花眼在唐国公与楚执柔面上各停了一瞬,笑意不减。
“臣等接旨,吾皇万岁。”
唐国公整了整甲胄,楚执柔正了正幞头。唐国公与诸将甲胄在身,依军礼持兵躬身揖拜;楚执柔着公服,依常礼跪拜。甲胄的铁叶碰撞出一片细碎的金属声,随即静下来,只余校场边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早已设好了香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搁着铜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从炉盖镂孔里袅袅地升起来,被日头一照,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缕沉静的香气在热风里若有若无地游走。
长生走到香案后站定,许尽起立在他身侧,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双手展开。
“门下——”长生开口,声音清亮,穿过整片校场,落在每一个将士耳中。
“朕闻王者之师,以义举不以久劳;圣人用兵,安民为先,戡乱为要。往岁恭王构逆,潜蓄异谋,煽乱蜀疆,寇贼啸聚,郡县惊扰,民生流离。赖宗庙社稷之佑,将士戮力同心,逆魁授首,群寇肃清,西南氛翳尽除,蜀道底定。师徒暴露于外,久历征役,朕心轸念,未尝暂忘。
唐国公、诸道行营大帅唐穆泽,总统节制,运筹决机,克平大难,懋建丕绩;监军兼西南平叛大使楚执柔,参赞戎机,绥辑民情,匡赞军务,功次昭然。
今蜀境兵革既偃,四方底宁。宜令唐穆泽、楚执柔统领平叛大军,整肃部伍,缮治戎器,择吉振旅,班师归阙。沿途严束将士,恪守军令,无扰闾阎,无藏余孽。所有俘囚、功籍,尽数简核携归,俟至京师,行献俘告庙之礼。
其剑南一应善后、镇守、抚民、缉余诸事,悉委剑南节度使岑衔岳随宜筹度。简留精卒戍守要害,安抚残氓,修复吏治,镇靖一方,务使西南永固。凡地方机要,悉据实条奏。
师行万里,屡涉锋危,勤劳可嘉。特遣使臣赍内府绢帛、牛酒诣军普赐,遍犒三军。此番慰劳,务从普惠、均给诸营,不逐人较量功次。主将以下,严禁克扣侵渔,令士卒尽沾圣泽。
此次南征靖乱,藩镇僚属效用卓着者,宜从甄录。
剑南军斥候营校尉蔡小钱、剑南节度司仓曹参军陆元朗、绵州录事参军李复,或侦候精密、洞悉敌情,或筹济军储、供需无阙,或厘正庶务、绥安凋残,恪勤着绩,卓然有异。特敕:准其离镇随师入京,留阙候任。俟大军凯旋、献俘礼毕,命司勋、御史勘核功状,再行别降制书,量才授秩、叙功升爵,今朝不预。
於戏!兵为不得已之用,乱定重在安民。凡尔将士,宜体朕息战宁人、懋赏酬功之意。
主者施行。
夏暑,卿等各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长生念完最后一句,将诏书合拢,重新用黄绫裹好,双手递向唐国公:“大帅,请接旨。”
唐国公抱拳躬身,行以军礼,起身接过函匣,高举过顶,退后三步,面朝上京的方向再拜。身后几百名将士齐齐抱拳躬身,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齐声应道:“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唐国公直起身来,将诏书交给身后的掌书记收好,随即转身面向列阵诸将,朗声传令道:“诏书已宣,大军择吉班师归阙。各营归本营待命,整备行装器械,听候开拔军令,不得擅动。”诸将齐声应诺,各自回营传达去了。
唐国公这才转向长生和许尽起,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天使远道辛苦。帐内奉茶。”
楚长生笑着摆了摆手,那笑落在苍白的面上,像薄雪上浮了一层暖光:“大帅客气。茶先不急着喝——陛下还赐了绢帛牛酒,在营门外车上。大帅看是现在卸下来,还是先入库?”
唐国公道:“既如此,便请天使一同去营门外,当面交割。”
一行人往营门外走。楚执柔走在唐国公侧后方,经过长生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长生偏过头来,眉眼弯弯地朝她笑了一下,他唇角的笑纹里藏着一点倦意,眼尾的薄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又什么话都没说,又转回头去,继续和唐国公说着绢帛的数目。
营门外停着三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绢帛捆,捆上贴着内府的封条,堆得齐齐整整,封条上的朱印被日头晒得发亮。旁边还有几坛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布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黄泥封口的边沿。
许尽起走到车前,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唐国公:“唐大帅,这是内府出具的礼单。绢两万匹,酒五百坛。陛下特意吩咐了——普惠均给,不许按功次分。士卒每人绢一匹,酒按营分。”
唐国公接过清单看了,递给萧恕行:“按天使说的办。全军上下,包括伙夫、马夫,一人一匹,一营不少。酒今天晚饭时开,每营匀着分。”
萧恕行双手接过礼单,应了一声“喏”。他正要转身去唤仓曹吏员,一旁的许尽起适时开口了。
他趋前半步,桃花眼弯着,带着笑意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大帅、监军容禀。陛下临遣之际,面谕下官:此番犒赏,务从普惠,不逐人较量功次。下官既忝居宪台,奉旨监察,便不敢避琐碎。”
“——这绢帛牛酒自营门入册起,至分讫各营止,下官须得与萧将军一同过目,逐笔勾稽——每营领绢若干、领酒若干,都要当面交领,取都将押字为凭。非是信不过军中,实是圣命在身,不得不尔。还望大帅、监军与萧将军体谅。”
唐国公看了他一眼,没有恼,反倒点了点头:“当然,许御史职责所在,老夫必定配合。”
楚执柔在一旁接过话头:“许御史说得在理。便请许御史与萧将军二人同坐库门,先点总数,再按营分派。每营领绢,须都将、校尉二人当面画押;酒坛启封,须御史台令史在场;分讫之后,册子誊录三本,一本留军中,一本付御史台,一本随大军携归上京。如此,士卒手里落得实数,御史回京也好复命。你我都省心。”
许尽起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笑意更甚,拱手道:“下官多谢楚相公体谅。”
萧恕行便侧身抬手,客气地延请许尽起同他一起前往。许尽起也客气地领了他的情,抬手同他谦让,示意他先行,自己则带着手底下的一个令史、两个里行跟着去忙了。
许尽起临拐过帐角时偏过头来,朝楚执柔这边望了一眼,桃花眼里的笑意收了一收,旋即又弯起来,人影便消失在帐后。
楚执柔收回看着他背影的目光,便看见长生站在营门阴影里,从广袖里摸出一方锦帕。他抬手在额角按了按,手垂下去,帕子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收拢。
她立即对一旁的唐国公道:“大帅,日头毒辣,楚舍人身子弱,在日头底下站了这半日,怕受不住。左右许御史那边交割还要些时候,不如先请楚舍人入帐歇息,吃盏凉茶。”
长生闻言,连忙摆手道:“无妨,无妨的——”
唐国公见他晒了半天脸也不见红,反倒唇色愈发白,额角那些汗细细密密的,不似热汗,倒像虚汗,不免担忧,花白的眉头拧在一处,连忙道:“是老夫疏忽了!楚舍人快进中帐里歇着。”又急声催一旁的唐庭森:“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军医来给楚舍人诊脉,快!”
唐庭森领命,甲叶一响,转身便跑,靴底在夯土地上蹬起一小溜黄尘。
唐庭森领命,当即就跑开去喊军医。一旁的长生,有些无措又着急地伸手想拦却没拦住,急声道:“不必这般兴师动众,我身子一贯如此,不妨事的——”晒了半天不见红的人,这会子面上倒是飞了两朵绯云,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眉心微皱,一双眼睛无措地看向一旁的楚执柔,轻声道:“殿下……”
楚执柔朝他安抚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和地道:“别怕,国公不是外人。”
长生见楚执柔对他点了点头,才转头看向唐国公,同对方拱手致谢:“多谢大帅体恤,晚辈给诸位添麻烦了。”
唐国公哈哈一笑:“客气了!军中都是粗人,照顾不周。楚舍人身子要是有什么不适,尽管开口便是,不必客气。”
楚执柔也笑了笑,偏过头问身侧跟着的闻璟:“先前我予你的药膏还有吗?”
闻璟点了点头:“有的。”说着,就抬脚离开去他起居的帐子里取药膏。
楚执柔收回目光,手掌仍贴在长生的脊背上,微微用了用力,示意道:“先进帐子歇会。”
长生温顺地点了点头,顺着楚执柔手掌的力道往中帐走。
帐子里其实好不到哪去。那彩棚油布虽然遮了顶,帐幕却又厚又密,在炽热的日头底下晒了半日,里头闷热难当,人一进去便觉着热气裹上来,连呼吸都稠了三分。
好在底下的牙卒机灵,早早把门帘窗帘全都卷了起来,用铜钩子高高挂起,又不知从哪寻来几只粗陶大盆,满满地盛了河里取来的冷水,沿着帐角摆了一圈。盆沿上搭着粗麻布巾,水汽慢慢地蒸出来,微风穿堂过,拂在面上竟带了几分凉意,叫人舒心不少。
进了中帐,楚执柔便示意长生道:“把领子松一松,幞头摘了,散散热气。”说着,就亲手拎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递给长生。
长生在下首的客位坐下,依着楚执柔的话将头上的幞头摘下来搁在手边的案上,扯了扯公服的领口,抬手接过楚执柔递过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才将胸口的闷热压下去一些,略有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抬眼一看,楚执柔和唐国公,以及正站在他身前。唐国公将书案上的文书随手收了收,就大马金刀地在案上坐下了,一旁的牙卒上前帮他解开甲胄的系绳。
楚执柔则摘了幞头,给唐国公也倒了杯凉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一手端着茶碗一手叉着腰站着。
长生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失礼局促来,正想起身,楚执柔却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楚执柔将口中的凉茶咽下,才开口道:“没事,你坐着便是。”
长生看了一眼一旁的唐国公。唐国公端着自己的茶碗正仰头灌,灌完了拿手背一抹嘴,冲他点了点头,意思也是“坐着吧”。长生才握着手里的茶碗坐稳了。
楚执柔将手里的茶碗搁下,偏过头来问长生道:“你身子不好,陛下怎的叫你来宣旨?”
长生也搁下手里的茶碗,双手交叠在膝上,道:“中书省其余几位舍人,今年都有调动。郭舍人出为河南道黜陟使,卢舍人丁忧去职,刘舍人改任国子司业,赵舍人迁尚书省右司郎中。如今在中书省当值的,不是新补进来的年轻舍人,便是从其他衙门转来的,手头的事还没摸熟,制敕的格式和避讳的规矩都未必拿得准。满省上下数下来,能称得上老练、经验足够揽下这桩活的,只有我了。”
楚执柔闻言皱了皱眉,问道:“朝堂上变动大么?”
长生点了点头:“三省六部的一把手倒是没怎么变动,但下头多少都有变动。中书省更甚,几乎是换了个遍。除了我和赵主事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其余人多少都有变动。原先跟着殿下在政事堂的那位元姓令史,也被调去了工部任主事。”
楚执柔眉心皱得更深了。
楚执柔眉心皱得更深了。赵主事和令史就是除夕夜同她一起吃了长生送来的宵夜的那两个官吏,赵主事寡言少语但踏实肯干,那令史却是个机灵的。只是令史的这个变动——从政事堂的主事到工部的主事——可以说是明升暗贬了。
政事堂是宰辅议事之所,主事虽小,经手的都是机要,朝中动向、人事脉络日日过眼,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工部呢,一没钱二没权,修渠筑城都是苦差,做好了是分内事,做不好便是问罪的头一个,还没露脸的机会。把人从政事堂挪到工部,说是小升,实则跟发配差不了多少。
她同长生抬了抬下颌,问:“还有么?”
长生敛眉沉吟片刻,斟酌着要从哪里说起,过了会才开口道:“原先任太子詹事的苏寂川,任尚书省左仆射。”
楚执柔眉梢一动。太子詹事是东宫属官之首,正三品,统领东宫内外庶务。苏寂川在这个位置上满打满算其实没待多久,但说出去也算得上真正的东宫的人。如今挪到尚书省左仆射——虽也是正三品,可尚书省左仆射是实打实的宰相班子,比太子詹事权重了不止一筹。这是升了。
长生又道:“原先的殿中侍御史万衍之,外放到陇西任渭州刺史。傅枕石傅御史,外放任贝州刺史。”
殿中侍御史是监察御史里最清贵的,常在御前走动,纠察朝会礼仪,弹劾百官失仪。万衍之外放渭州刺史,虽是一州之长,可渭州在陇西边地,紧邻吐蕃,兵马倥偬,钱粮不济,跟京官比起来便是从云端落到了实地上。这算贬了。傅枕石还好一些,清河是富庶之地、孔孟之乡,且是他傅氏一族的地界,他去了那里日子不会难过,只是不见得有在御史台前程这般明朗便是了。
——出去了,再想在回到上京这个遍地翰林的地方,就难了。科举三年一考,人才如同过江之鲫般层出不穷,再过个几年,朝堂上又换一轮新血,谁还记得远在千里外的旧人。
“——还有原先在户部度支司任郎中的郑元辅,调任剑南道巡察使;原先在礼部祠部司任员外郎的卢延嗣,调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原先在兵部职方司任员外郎的周世显,调任剑南节度判官……”
长生一连说了好些,楚执柔渐渐咂摸出味来,偏头看向一旁的唐国公,对方也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心照不宣,楚执柔无声一讪。
这一串调动的意思很明显了——苏寂川从左仆射的位置上被拔擢,那是中枢有人要动了;万衍之、傅枕石一个外放陇西、一个外放贝州,明摆着是搁置不用。至于郑元辅调任剑南道巡察使、卢延嗣调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周世显调剑南节度判官——这是往剑南道安插人手,把岑衔岳这个节度使架空了大半。
一旁的长生见她神情,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道:“殿下……”
楚执柔摇了摇头,道:“无妨,杯满则溢、月盈则亏,意料之中了。只是老爷子——”她同唐国公笑道,“您运筹帷幄,最终怕是要遭我连累啊……”
唐国公已经卸了甲胄,闻言抬手一抹额角的汗,汗珠子甩在地上,在夯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哈哈一笑,不甚在意地道:“你面对当下的处境还能笑出来,便不存在连累一说。”
他端起茶碗,冲楚执柔虚虚一举,像敬酒似的,然后仰头灌干了。楚执柔也笑了,俱是心照不宣。
这时,唐庭森带着老军医过来了,楚执柔示意他上前给长生诊脉。
长生乖顺地伸着手腕,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来,腕上青脉隐隐可见。
楚执柔立在一旁,同老军医道:“楚舍人这身子,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素来体虚。先前在荆楚时,我身边的掌医给他调养过一阵,开的方子我记着几味:黄芪、当归、白术、防风,还有一味炙甘草,分量我不太记得清了。白掌医说是固表益气、健脾养胃的路子,吃了一阵。军医参看着用。”
长生听着楚执柔替他说话,抿了抿嘴,眼睫低垂着,眼睛却亮了亮,像灯芯被拨了一拨。
沈军医听完脉,又换了只手诊了片刻,才收回手,沉吟道:“楚舍人素体本虚,胎中元气不足。此番大暑之下久曝于日下,暑热耗气,气虚无力载津,清阳难升。脉细弱而浮数,乃是气虚伤暑之候。倒不算凶险,静养片刻便可缓过来。只是——”他顿了顿,面露为难之色,“对症滋养的几味药,军中库房不备,难以就地开方。”
楚执柔便同一旁的唐庭森道:“派几个弟兄,拿着军医给的方子去城里抓药——”
长生连忙道:“不必不必,我歇会便好,当真不碍事。莫要因为我的事,让军中将士顶着日头奔波一番。”
楚执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不光是你的事。今夜营里按例是要犒飨全军的,本来就要从城里采买些新鲜的吃食——羊腿、鸡鸭、时鲜菜蔬,让将士们吃顿好的。连着上头给的赏赐,绢帛到手、酒肉下肚,一起高兴高兴。不费什么事。”说着便转头同唐庭森道,“去吧。”
唐庭森连忙兴奋地应道:“末将亲自去!”他甲胄也没脱,转身便要往外冲。
唐国公在后面斥他:“你给我老实点!带上三五个弟兄就够了,不许吆五喝六,不许策马疾驰,不许在城中横冲直撞——要是惊扰了城中百姓,军法处置!”
唐庭森头也不回地笑着应了一句:“得令!”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帐门。外头随即响起他招呼弟兄们的吆喝声,还有甲叶一路哗啦啦响着远去的动静。
军医下去开方子去了。楚执柔便转过头来,同长生抬了抬下颌,继续问道:“你哥近来可好?”
提到长顺,长生脸上的笑意便遮掩不住了。他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点头,笑道:“好着呢。前些日子院子里种的那些果树谢了花开始挂果了。他每天侍弄得用心极了,下值回来就蹲在树底下,浇水、松土、捉虫,忙到天黑才进屋。上值前还要去看一眼才肯出门。就是可惜——”他笑容里带出些惋惜来,“我出来这一趟,怕是赶不上吃新鲜成熟的果子了。”
楚执柔笑了,说:“你哥哪能少了你这口吃的?你若是嘴馋,我便叫人从荆楚给你运些新鲜瓜果,送到你府上去,叫你吃个过瘾。”
这话似乎是提醒了长生什么,他连忙道:“如今想吃荆楚的瓜果,可不劳殿下了。殿下领兵出征之后约摸一个月,从荆楚到上京的商路便叫江会长打通了。通衢坦途,车马无阻,山里那一段,还有专门的兵卒巡逻,来往极为便利。不晓得江会长使了什么法子,从荆楚运出来的米粮水产连同瓜果,都新鲜极了,在上京的坊市里卖得极好,十分紧俏。若不是江会长送了些到臣府上来,我恐怕还买不着呢。”
这倒是个好消息。
楚执柔挑了挑眉。年初叶允谦上京贺岁的时候同她说过,江世祈负责的从荆楚通往上京的商路,开春后便能通。却不想这么快——不仅通了,还如此完备。
如此一来,荆楚便算是真正同外界联通了。商运一通,荆楚的特色物产、织绣布匹、笔墨纸砚、稻米、茶叶,都能以更低的成本运出去,百姓多了一项进项,日子便能好过许多。且日后,荆楚无论是兵防、增援、物资补给都能方便很多,连举子们上京赴考都会省力不少。朝廷对荆楚的控制,也不至于鞭长莫及,致使江氏豢养私兵、妄图割据一方的祸事,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旁的唐国公听了,面上也不由得浮起几分惊异的神色来。他将茶碗往案上一搁,笑道:“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于荆楚、于朝廷,都是福泽万代的好事。”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执柔偏头望去,透过被撩开的门帘,看见萧恕行领着许尽起往中帐来。许尽起跟在萧恕行侧后,公服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那双桃花眼在帐外亮处眯了眯,进了帐门才睁开,便弯了起来。
萧恕行同唐国公和楚执柔拱手,道:“大帅、监军,赏赐都已分发到各营将士手中了。每营领绢数目对得上册子,都将、校尉画了押,御史台的令史当场勾了账。酒坛也按营分好,只等晚饭时启封。”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押字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呈上,“这是总数,请大帅过目。”
唐国公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见上头朱笔勾画得密密麻麻,便合上递还给他,道:“你办得好。既交割清楚了,你与我一同下去,看看犒飨的事备得如何了。羊腿够不够分,灶上人手够不够用,别到时候一营有肉一营没肉,闹出怨气来。”他拍了拍萧恕行的肩,甲叶被拍得哗啦一响,便带着他出了帐门,往营后伙房方向去了。
长生起身送走唐国公。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兴致盎然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许尽起身旁,拉过他的胳膊,同楚执柔道:“殿下,这位是尽起兄,汴州人士,师从汴州刺史凌云谏凌公座下。是今春由凌公举荐,从汴州县尉拔擢至上京,任监察御史的。”
楚执柔闻言一愣。竟是凌云谏的学生么?这倒是叫她有些意外。
不过也难怪。朝廷选贤举能,当然以才干为先,可容颜其实也要占一部分。比如容貌不整者,一般不会有资格入殿试面圣;才貌气质不足者,不会任御前职务,不会入礼部、鸿胪寺这等迎来送往的衙门;品貌温吞、不够威重的,一般不会入刑部。而御史台这种地方——除了傅枕石那奇葩,叫人被他俊隽的样貌骗了,一时不察他那跳脱性子,还当是哪里来的端方君子——如许尽起这般风流的样貌,按理是不占优势的。
御史台的活儿,要的是铁面冷脸、开口便弹劾的威势,长成这样一双桃花眼,还没开口先带三分笑,弹章递上去人家还以为你是在说情。这些都是朝中各人心照不宣的标准,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多少都会体现在吏部的关节里。
但许尽起出自凌云谏门下,又由凌公亲自举荐,那就正常了。凌公在汴州任上声望日盛,又素以识人精准闻名朝野,他举荐的人,吏部从来都是痛快放行的。
楚执柔目光落在许尽起身上,笑道:“竟是凌公座下高徒。尊师近来可好?自江南一别,竟少有音信。”
许尽起同楚执柔拱手,那双桃花眼流转带笑,礼数做得周正,笑意却从眼尾溢出来:“先生一切都好。临行之时特意嘱咐我,若得拜会楚相,代为问好。只是下官入京之时,相公已然西征,无缘相见。方才先忙着交割赏赐,不敢擅来叙话,还望楚相海涵。”说着又补了一句,“先生原话是:‘见了楚相,就说我这个故人在汴州等着喝她的庆功酒。’”
楚执柔嘴角也弯了弯:“凌公这是怕我打不好仗,先激我呢。”她朝帐角的茶壶抬了抬下巴,“这么热的天,你二人从上京一路赶到益州来,先坐下吃碗凉茶。”
楚长生笑道:“出来透透气,人都精神了,比在上京城里闷着强。”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尽起,眼珠子一转,“尽起兄头一回出远差,路上吐了两回,到了地头反倒是好了。”
许尽起被他当众揭短也不恼,摊了摊手道:“若非被你诓了,我也不用跟顾大夫请缨,陪你跑这一趟。”那语气里委屈和玩笑各占一半。
说着,转头笑意盈盈地看向楚执柔,桃花眼弯得愈发深了,笑道,“许是见着了一直被你挂在嘴边的楚相公,一时喜不自胜,竟忘了有不服水土这事。”
被他这么一说,长生有些急了。他耳根有些发热,道:“许尽起,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楚执柔却哈哈一笑,眼尾蓄着笑瞥了许尽起一眼,同一旁的牙卒吩咐道:“快快去把军医请回来,再给许御史看看——再赶紧去拦住唐校尉,省得我还得差人跑一趟城里,把药和治不服水土的方子一并抓回来。”那牙卒笑着应了一声,扭头便跑。
许尽起挑了挑眉,看向长生笑道:“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长生怒气腾腾地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气的不轻的样子。
这时,闻璟回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掌心大小的白瓷罐,走到楚执柔身旁,道:“监军,药膏取来了。”
楚执柔点了点头,接过来掀开盖子。罐子里浅绿色的药膏已经块见底了,膏体上留着上次取用时刮出的纹路,散出一股清苦的草叶气,混着薄荷的凉意。
楚执柔取了头上的银簪,从罐子里挑了些药膏,将瓷罐搁在闻璟手上,抬手同长生招了招,道:“把袖子挽上去。”
长生一愣,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公服的广袖挽了上去。
那袖子一褪,便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来,上头满是红肿的大包,从腕上一直蔓延到肘弯,横七竖八地肿着,有的包已经泛了青,被他先前用指甲掐出了印子,有的还红得透亮,看着便知痒得钻心。
楚执柔托起他的小臂,将银簪上的药膏抹到那些红包上,一边抹一边道:“蜀地的蠓虫毒性强,被咬了若是不及时抹药,很难痊愈。抓破了更是不得了,要生炎症的。”
她方才就注意到长生时不时隔着广袖,用指甲往自己胳膊上掐。上京蚊虫少,偶尔叮一口也不过起个小包,过会儿不理会也就好了。蜀地的蠓虫却不同,咬人时无知无觉,等人察觉到痒意,已经是肿得高高的一个通红发青的大包了。被蠓虫咬的包好得慢,且夜里能将人痒醒,抓起来又疼,破了还要生炎症。
长生垂着眼睛看她的动作,银簪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药膏化开时带起一阵薄荷的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劳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了句:“多谢殿下。”
一旁的许尽起瞧着楚执柔的动作,弯了弯眉眼,道:“楚相当真疼长生。”
楚执柔笑着瞥了他一眼,银簪从闻璟手上的瓷罐里又挑了些药膏,低头继续帮长生另一只胳膊抹药,道:“长生小时候学字还是我教的,同我弟弟也没区别了。我就长生、长顺这么两个弟弟,弟弟大老远跑来蜀地找我,我自是要仔细照应的。”
许尽起听了,便挽起自己的广袖,露出手臂上和长生一样的红包,看着楚执柔道:“我同长生年纪相仿,也是弟弟啊。”他说这话时桃花眼弯弯,嘴角翘着一点促狭的角度。
一旁的闻璟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忍耐什么。
楚执柔被逗笑了,又挖了些药膏,同许尽起招招手道:“行——你也是弟弟,过来!”
许尽起便施施然凑过去,将手臂伸到她面前。楚执柔拿银簪在他手臂上抹了几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许尽起抽了口气,桃花眼里笑出了水光,却一声没吭。
长生手臂上抹了药膏,腾不出手来,就用脑袋在许尽起身上用力撞了一下,骂道:“许尽起,你过分!”
给“两个弟弟”抹完药膏,楚执柔道:“这药膏你们拿回去,夜里厚厚抹一层,早上起来就能好许多。”她身侧的闻璟将瓷罐盖好,交给长生。
长生双手接过,将罐子拢在掌心里,同闻璟欠身道谢:“有劳闻世子。”
闻璟同他笑着道了句“客气”,转头接过楚执柔手里的银簪,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将簪上残余的药膏仔细擦干净,才还给楚执柔。楚执柔接过去,顺手插回发髻里。
许尽起看见了闻璟的动作,笑着问楚执柔道:“这位便是闻世子?哦不对——是姐夫?”
闻璟一顿,手上收拾帕子的动作停了停,惊异地看向许尽起,似乎还没见识过这种人。
楚执柔抬手往许尽起头上来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他幞头一歪。笑骂道:“就属你有眼力——回去歇着去,夜里有的你们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