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尽,天边烧出一片暗赤的霞,慢慢又被暮色吞了。涪江上的凉风终于起了,把白日里那股黏在胸口的闷热一层层剥下来。
辕门外校场上,几十堆篝火次第燃起,松明子泼了油,火头蹿得老高,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火堆间距得整齐,每堆旁搁着两坛牛酒,坛口红布一揭,酒气混着松脂香,顺风飘出半里地去。
营中校场上已经热闹开了。各营将士按编制围火而坐,甲胄卸了,只穿戎袍,三五成群,火光照在脸上,映出一片松快的笑意。
唐庭森果然不可能规规矩矩地依唐国公的话。午后直接点了麾下十几号弟兄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赶着三辆牛车回来,车上堆着用盐水浸过的鸡鸭、整筐的时蔬、几大篓活鱼——鱼还在篓里甩尾巴,溅得赶车兵卒一裤脚的水。
他跳下牛车时满脸是笑,靴上沾着泥,甲胄歪歪斜斜地挂着,让唐国公瞧见了,又挨了一顿臭骂,骂完了唐国公自己反倒笑了,挥挥手叫他滚去帮忙搬东西。
伙夫营忙得脚不沾地,大镬里的炖羊肉咕嘟咕嘟翻着泡,另一个镬里煮着鸭汤。还有几架烤架,各营的兵卒们从晌午就开始搬石垒灶,在夯土地上挖了一排排浅坑,坑里填了干柴,架上整只的羊腿、半扇的猪肋,抹了盐和花椒,火一点起来,油珠子滴在柴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混着焦香往四下里漫。
唐庭森此刻正蹲在一堆篝火旁,袖子卷到肘弯,亲手拿铁叉翻着一条烤得焦黄的鱼,嘴里还不住吆喝:“翻面翻面!火候大了——这边这边!”旁边的兵卒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却个个咧着嘴笑。
韦延壹站在校场东侧,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同几个营的都将核对人数,确保每营的绢帛和酒都分到位了。他做事细致,连伙夫营、马夫营的份额也一一圈过,确认无一遗漏,才在册尾画了押,交给萧恕行复核。
中军帐前也燃了一堆大火,比校场上的都大些,火舌舔着暮色往上蹿,把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将领们在中帐前围坐了一圈,唐国公大马金刀坐在了上首主座,膝上搁一只粗陶大碗,碗里酒满得快要漾出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身边的张宝威说着话。他白日里卸了甲,此刻只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腰间系着革带,倒比白日里看着随和许多。
楚执柔坐在他左手边。她换了身半旧的青布便服,幞头也摘了,银簪在发间一闪一闪的,火光照得她眉眼柔和了几分。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却没怎么喝,多半时候只是端在手里,听唐国公同诸将说话。
气氛正好,唐国公举碗,立起身来。校场上的喧嚷渐渐低下去,千百双眼睛望过来,火光映得那些眼珠子亮闪闪的。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柴火的噼啪声,“陛下赐了绢、赐了酒,慰劳咱们这些日子在蜀地风里雨里刀里火里滚出来的辛苦!老夫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酒管够,肉管饱,今儿夜里都给我把心放到肚里去!往后班师回京,还有更大的犒赏等着咱们!”
他顿了顿,粗嗓门忽然低了些,“这碗酒,先敬那些没能同咱们一道坐在这儿的弟兄。”
校场上静了一瞬。有兵卒把碗往地上倾了倾,洒出一线酒,酒液渗进夯土里,留下深色的印子。静了片刻,唐国公将碗一举,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吼道:“喝!”
“喝!”千百只碗举起来,酒花四溅。校场上的喧闹重新翻涌起来,比方才更盛。
长生的帐子就在中军帐旁边,他在帐里歇了半日,又用了军医开的方子,抓来的药煎服了一剂,气色好了许多。此刻也出来了,坐在楚执柔下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是楚执柔特意吩咐伙夫营煮的,没搁油盐,只放了点糖霜,说楚舍人肠胃弱,头一顿不宜进油荤。
长生小口小口地抿着米汤,眼睛却亮亮地四处看。上京的军营他也去过几回,却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两万人围火而坐,酒碗碰得叮当响,不知哪个营里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陇西小调,调子粗犷,词也俚俗,引得四周一片哄笑。长生听着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笑什么?”楚执柔偏头看他,声音不高,被火堆里松明子爆开的噼啪声一衬,反倒显得格外温和。
长生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比上京城里过年还热闹。”
楚执柔也笑了笑,没接话。
许尽起从校场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步子不疾不徐,桃花眼在火光映照下更添了几分不正经的意味。他走到楚执柔面前,拱手笑道:“姐姐,小弟敬你一碗。多谢姐姐白日赐药,解小弟蚊蚋叮咬之苦痒。”
楚执柔挑了挑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笑骂道:“吊儿郎当的……顾大夫就没斥过你么?傅枕石可被顾大夫训得够呛,怎的偏你半点不显?”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许尽起哈哈一笑,眼波流转,不甚正经地道:“小弟资质有限,比不得傅前辈,尚不足以教顾大夫劳心费神。只是今日幸得有姐姐提点,小弟日后必定夹紧尾巴,谨言慎行,好免一番训斥。”
楚执柔笑着摇了摇头,由他去了。许尽起又转向长生,见长生手里捧的是米汤,啧了一声:“楚舍人这就没意思了。全军都在喝酒,你喝米汤?”
长生抬眼看他,一脸坦然:“军医说了,我不能饮酒。”
许尽起不信:“军医还说不能吃油荤呢,你方才偷吃唐校尉烤的鱼,我可看见了。”
长生一噎,耳根微微泛红,梗着脖子道:“我——我就尝了一筷子,又不是吃了一条。”
楚执柔在旁边笑出了声,拿酒碗挡了挡嘴角,对许尽起道:“你就别逗他了。他身子不好,你让着他些。”
许尽起笑着摊了摊手:“行行行,姐姐都发话了,小弟自然是无有不从。”说着在长生另一边坐了,也不讲究什么御史的体面,盘腿往地上一坐,倒像个寻常书生。
唐庭森从校场那头跑过来,腰间别着的短刀和蹀躞碰得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灰,大约是方才在火堆旁帮着翻烤吃食蹭上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长生:“长生,这是方才烤好的羊肋,我特意留的,没搁辣子,只抹了点盐和花椒,你尝尝?”
长生正要接,唐庭森又缩了缩手,补了一句:“就一小块,不碍事的。”
长生忍不住笑了,接过来道了谢,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慢慢吃了。唐庭森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见长生吃完没咳也没喊胃不舒服,才松了口气,乐呵呵地跑回校场那头去了。
长生捧着油纸包,将里头的羊肋分了两块给许尽起。许尽起吃了两口,觉得无滋无味的,没有搁了辣子的那么香,就嫌弃地摆摆手不要了。
长生皱着鼻子瞪了他一眼,将他手里剩的那一块抢了回来,捧着油纸包自己吃。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问楚执柔:“殿下,方才诏书上说,蔡校尉和李参军随师入京——那李参军此刻在营中么?”
楚执柔道:“在。他今日跟着萧恕行忙了一整日,方才才回来。这会儿大约在辎重营那边跟人核对粮草册子,还没顾上过来。”
长生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往校场那头张望了一眼。
楚执柔见状,招了招手叫过一名牙卒:“去辎重营找李参军,就说楚舍人想见见他,请他来中军帐前吃碗酒。”
牙卒领命去了。
长生连忙道:“殿下,李参军忙正事呢,别因为我——”
楚执柔摆了摆手打断他:“他忙了一整日了,也该歇歇。再说——萧恕行那边册子都核完了,也不差他这一碗酒的功夫。”
长生不说话了,抿了抿嘴,低头继续吃他的羊肋,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不多时,李复跟着牙卒过来了。他一身青色官服还穿得齐整,只是下摆沾了些泥点,袖口也蹭了灰,显然今日在城外没少走泥路。他快步走到中军帐前,先向唐国公和楚执柔行了礼,又朝长生拱手道:“楚舍人。”
长生起身还了半礼,笑道:“李参军辛苦。听殿下说你今日忙了一整日,城外安置得如何?”
李复在楚执柔示意下坐了,接过牙卒递来的酒碗,先灌了一口,才条理分明地道:“回楚舍人,城外将士的营帐已经搭好了三成,明日午前可全部安置完毕。灾后重建那边,今日调了五百人疏通城中沟渠,又派了两队人去修渭水上的便桥。粮草方面,辎重营清点了库存,连同今日犒赏所剩,足够大军班师沿途支应到剑门关。这是今日的账册概要。”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递向长生。
长生接了翻了两页,见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目、经手人、复核人,无一遗漏,忍不住抬头看了李复一眼,赞道:“李参军办事当真细致。”
李复笑了笑:“分内之事。这册子明日还要呈大帅和监军过目。”
酒过三巡,校场上的气氛愈发热起来。不知哪个营里有人敲起了腰鼓,先是一两声试探,旋即连成一片,鼓点粗犷而急促,配着铜钹的响声,把整片校场都搅得沸腾起来。有兵卒从火堆旁站起来,趁着酒兴跳起了剑舞,手里没真剑,就拿根烧火棍权当剑使,耍得虎虎生风,虽没什么章法,却胜在气势足,引得同营的弟兄们拍着大腿叫好。
唐庭森也喝得半酣,从火堆旁跳起来,抢过那根烧火棍耍了两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栽进火堆里,被旁边的萧恕行一把拽住后领扯了回来。萧恕行沉着脸数落他:“你喝了多少?你祖父方才还说要你老实点。”
唐庭森也不恼,嘿嘿一笑,搂着萧恕行的肩膀晃了晃:“萧叔,你别总板着个脸嘛。今天什么日子?圣旨接了,赏也领了,过几日就要班师回京了,你板着脸给谁看?”
萧恕行被他晃得皱眉,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拍下去:“你站好了说话。”
唐庭森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转头看见韦延壹正从校场那头走过来,当即扯着嗓子喊:“延壹!来喝酒!”
韦延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要巡一圈各营。他手里提着盏风灯,沿着校场边缘一营一营地走过去,每到一处便停下来同兵卒说几句话,问问酒够不够、肉吃没吃着。有个年轻兵卒起哄让他唱支曲子,韦延壹笑骂道:“我唱曲?我唱完了你们夜里做噩梦可别找我。”四周一片哄笑。
中军帐前这堆火旁,唐国公听了一耳朵校场上传来的笑闹声,偏头对楚执柔道:“这帮崽子,憋了半年,总算松快了。”
楚执柔端着酒碗,望着火光里那些笑闹的兵卒,目光平和:“该松快了。从年初入蜀到现在,整整打了半年。再不让松快松快,弦绷得太紧,就该断了。”
唐国公点了点头,端起碗来:“说得是。”
楚执柔端着酒碗慢慢抿,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篝火噼剥,人声喧沸。校场上酒过数巡,气氛愈发酣畅,连值夜的哨兵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一群七八个年轻的金吾卫小将,约好了似的,相互推搡着,从东边那堆篝火旁起身,你推我搡地往中军帐前走来。
为首一个生得浓眉大眼,脸膛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被同伴们从背后一推,踉跄半步到了楚执柔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回头瞪了同伴一眼,才涨红着脸拱手道:“监军,我等——我等几个,都是今年开春才补入金吾卫的,此番随军入蜀,头一回上阵。这一路多亏监军调度有方,兄弟们心里敬佩得紧,想、想敬监军一碗酒。”说完便急急把碗举起来,举得高过头顶,低着头不敢看楚执柔,后头几个也跟着齐齐把碗举起来,动作倒是一致的,像是背地里练过。
楚执柔今晚其实已经喝得有点多了。她身上的寒症和余毒,并不适合饮酒。以往在楼乾身边,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有什么喜事庆典的时候,才会被允许喝几杯过过瘾。后来到了上京,应酬多了难免要喝,却也浅尝辄止,加之她位份在那里,很少会有人没眼力见地来灌她的酒。但今夜她高兴——圣旨接了,班师的日子定了,满营将士松快了,她也跟着松快。
加之明天只是整饬军备,准备后天班师还朝,没什么要紧的事务,她今晚才多喝了几杯。此刻被这几个年轻小将一围,火光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一个个眼睛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叫人瞧着便心生欢喜,她不愿拂了这份好意——
皆是一腔热血、意气凌云的年少将士,历经沙场浴血,仍心怀敬重、知礼知恩,对她这居中运筹的监军生出仰慕,原是少年人最纯粹坦荡的心意,情有可原。
酒意微微上涌,颊边泛着薄红,楚执柔闻言倒也没推辞,只笑着朝面前几个小将端起酒碗:“诸位有心了。金吾卫——”
她话未说完,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越过她的肩膀伸过来,托住了她端着酒碗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兵磨出的薄茧,手指微微收拢,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微微一滑,便将她手中的陶碗稳稳接了过去。
闻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楚执柔背后,隔着她看向那几个小将,火光映得他面庞棱角分明,语气温和却自有分寸:“监军身子要紧,今夜虽放宽军纪,却也不宜多饮。这一碗,我替她领了。”
说罢他举起那只陶碗,向着那些小将示意,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碗底便干了,他将空碗往下一翻,控了控,一滴不剩。
那些小将一怔,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轰然笑开。为首那个浓眉大眼的小将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闻世子好酒量!”
七八个人齐齐拱手还礼,道“谢监军赏酒”“闻校尉替得”“咱们改日再敬”云云,转身七推八搡地笑闹着回同伴堆里去。走出几步,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句“我说什么来着!”,被旁边人一肘子杵在肋上,哎哟一声,笑着跑远了。
待那些人走远,闻璟才弯下身子将空酒碗搁在楚执柔脚边,微微偏头,声音压低,只楚执柔一人听得见:“营中人多杂乱,酒里的事难料。你今夜已经喝多了,接下来的让我来吧。”
火光落在他颌骨硬朗的轮廓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眼睫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楚执柔仰头望着他,只觉得赏心悦目。她弯了弯眉眼,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只两根手指捏着,却叫闻璟脚步一顿。
“郎君……”她仰着脸,嗓音比平日软了三分,尾音微微拖长了些,像被酒泡软了似的,尾音往上挑了挑,“你方才替我挡酒的时候,怎么那么凶呀?”
闻璟耳根一热,偏过脸去:“……没有的事。”往她手边推过一碗温好的麦水。那碗麦水是伙房特意熬的,用了新炒的麦粒,汤色焦黄,散着股朴拙的麦香,温温的,碗壁上不烫手。
“没有么?”楚执柔接过麦水,眯了眯眼,酒意把她的眉眼都染得懒洋洋的,偏那点促狭劲儿在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那你耳朵红什么?”
闻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摸到一片滚烫,才反应过来被她诈了。楚执柔已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碗里的麦水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她也不在意。
“……别笑了。酒不必再碰,喝点这个。”说着,又将一包蜜饯搁在楚执柔手里,油纸包得方正,拆开来是蜜渍的枇杷和杏脯,糖霜裹得匀匀的,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这蜜饯是白日里唐庭森进城去采买带回来的,他要了几包来放着,原是想着路上备着,万一楚执柔胃口不好时垫一垫,不想今夜先派上了用场。
楚执柔接了蜜饯,却不急着吃,仰头看着他,忽然软声唤了一句:“闻璟。”
闻璟低头看她。
“你低些呀……”
闻璟依言弯下腰来,楚执柔凑近了些,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澡豆香拂过来,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方才那几个小将敬酒,你拦得那样快,是怕我喝多了,还是怕些别的什么呀?”
闻璟的呼吸滞了一瞬,喉结滚了滚,直起身来,耳朵红透了,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营中人多。”
楚执柔哈哈一笑,不再逗他,拈了一颗枇杷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压了压酒气,舒服地眯了眯眼。
闻璟这才松了口气,又走到长生面前,从怀里掏出另一包蜜饯递过去。长生正捧着他那碗温米汤小口抿着,脸上酡红一片,也不知是米汤热气蒸的还是火光映的,见闻璟递东西来,先是一愣,接过来拆开一看,笑弯了眼:“多谢闻世子。”
闻璟给他递完,才在楚执柔脚边盘腿席地而坐。他身上甲胄卸了,只穿一件墨色战袍,腰间的长剑解下来横搁在腿上。
他伸手将楚执柔面前那盘烤猪肋接了过来。盘子里是伙房刚送来的,肋排烤得焦黄油亮,骨头连着肉,不太方便下口。闻璟取过案边短小的割肉小刀,就着火光,将猪肋上的头一点一点剔下来,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骨头归骨头,肉归肉,码得整整齐齐,才放回楚执柔手边。
楚执柔十分受用,偏头同他眉眼弯弯地眨了眨眼,接过闻璟递来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烤猪肋外头焦脆,里头还嫩着,咬下去冒一层薄薄的油汁,混着粗盐和花椒的香。
闻璟见她吃得顺口,才把自己那份端过来,就着骨头啃了两口,吃得比楚执柔粗放得多。
楚执柔拈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歪头看他,含含糊糊地道:“郎君,你以后天天给我剔肉好不好?”
闻璟手一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好。”
楚执柔满意地弯了弯眼,又补了一句:“还要帮我挡酒。”
闻璟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被酒意和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脸,嘴角没忍住动了动,有些无奈地低声道:“你少喝些,就不用我挡了。”
楚执柔朝他眨了眨眼:“那不成。我不多喝些,怎么瞧见你替我挡酒的样子?”
闻璟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去啃猪肋,啃了两口,耳朵还是红的。
萧恕行从唐庭森那边回来,在靠帐门的位置落座,手里端着一碗酒,半天没见少。他酒量不差,可喝得慢,时不时抬眼扫一圈营中。
方才那七八个小将过来敬酒时,他远远看着,见闻璟上去接了碗,才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喝自己的。旁边一个部将凑过来跟他碰碗,他笑了笑,碰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长生坐在楚执柔下首,手里捏着蜜饯,脸还是红的。许尽起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长生皱着眉推了他一把,许尽起也不恼,笑着把碗里的酒喝了,顺手又从长生那包蜜饯里捻了一颗塞进嘴里。长生瞪他,他朝长生挑了挑眉,一脸坦然。
校场上的鼓点愈敲愈急,铜钹一声赶着一声,把满营将士的血都催热了。有人嫌不过瘾,又敲起了胡笳,笳声粗粝苍莽,配着腰鼓铜钹,竟生生把益州夏夜搅出一股塞上风沙的豪气来。
长生坐在楚执柔身旁,唐庭森塞来的油纸包被他搁在膝上,里头的羊肋早已凉了,他却忘了吃。他方才被许尽起灌了两碗酒,脸颊红扑扑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幸好有闻璟分了他的蜜饯叫他醒了醒酒。
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蜜渍的枇杷酸甜交加,正压着酒气,眼睛却不知不觉被校场上的热闹勾了过去。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校场上那些跳跃的身影,火光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格外有神。
胡笳声一起,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搭在膝上的手指跟着鼓点轻轻叩动,叩着叩着,指尖便不知不觉伸展开来,在膝头缓缓比划出一个起势。
楚执柔端着麦水,本在同闻璟说话,余光瞥见身旁这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便瞧见长生这副模样——人还端端正正坐着,魂儿早不知飞到哪堆篝火旁去了,唇抿着,眉梢却挑着,分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她搁下碗,偏头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想去就去。”
长生一怔,回过神来,耳根先红了:“我……没有……”
“你那手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比划半天了,还说没有。”楚执柔笑了一声,拿筷子头点了点他膝上的手,“鼓点一起你眼珠子就亮了,我又不瞎。”
长生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小声嗫嚅道:“这满营的将士都看着呢,我一个宣旨的使臣……成什么体统……”
楚执柔坐在他旁边,瞥见他这副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校场,偏过头来,循循善诱道:“这乐声比你上京那些雅集上的古乐如何?”
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鼓点粗虽粗了些,倒有几分《大武》的遗意……”
正说着,许尽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将碗里剩的酒一仰头灌了,拿袖子一抹嘴,凑过来劝他道:“方才在校场上舞剑的那些人,可没有一个学过礼乐的。你既听出《大武》的遗意来,何不上去领着他们跳?”
说着,还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催道:“去啊。方才在帐子里你不是还念叨,说上京军营里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热闹就在跟前了,你倒缩起来了。”
长生拿胳膊肘顶回去:“你又撺掇我。”
许尽起见他不懂人,就偏头看向楚执柔,桃花眼弯起来:“楚相,你说呢?”
楚执柔没有立刻接话。她望着校场上那些个跳得满头大汗的兵卒,又看了看长生抿得紧紧的嘴唇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的筷子往面前的案上一搁,道:“长生,你还记得从前在国学里,林太傅是怎么讲这古舞的吗?”
“——‘舞者,所以象功也。天子之舞,所以昭其德;诸侯之舞,所以表其功。’今夜犒飨,你上去舞一曲,是替朝廷犒军,是替圣旨中所言‘遍犒三军’添个彩头。这满营的人,个个都是拿刀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如今趁着酒兴舞之蹈之,虽没有章法,却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你上去跳一曲,不拘什么古乐古舞,也不必按着国学的规矩来,只尽兴便好。”
长生怔了怔,看向她。楚执柔垂眸看着他,火光映得她侧脸沉静,鼓励道:“你所舞,是礼乐之舞,古意盎然,正合军中之气。你上去以舞相属,尽礼敬将士之意,没什么好臊的。”
长生抿了抿嘴,低声道:“殿下当真觉得……不丢人?”
楚执柔笑了一声,没回答,只朝校场上指了指:“你看那些耍烧火棍的,有一个跳得比你好的么?他们都没有觉得丢人,你怕什么。”
许尽起在旁边补了一刀:“就是。你跳得再差,还能比唐校尉方才差点栽火堆里更差?”
长生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那点扭捏被这一激一笑冲散了大半。他把膝上的油纸包往马扎上一搁,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楚执柔一眼,楚执柔朝他抬了抬下巴,他便一咬牙,往校场上去了。
他这一动,近处几个兵卒先注意到了,纷纷扭头看过来。长生走到校场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先朝四周团团一揖,扬声道:“诸位将士,浴血赴敌,拼死扞御,方有我大凉境内国泰民安,长生心中不胜敬服。适才闻诸君奏乐,有古《大武》遗意,慷慨动人,令我情难自禁。长生不揣鄙陋,愿舞一曲,为诸位助兴。”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敛容屏气,两手缓缓抬起。起势是极慢的——左掌前探,右掌护于胸前,身形微沉,如负千钧,整个人的气度陡然一变。方才还臊得耳根通红的人,此刻眉眼沉凝,动作一丝不乱。
鼓点一顿,随即跟上他的节奏,腰鼓沉沉地敲,一声一声,夯在人心上。长生踏着鼓点迈步,足尖点地即起,袖摆随身形旋转展开,像一面青色的旗。他的身法不算刚猛,招式里却带着一股沉郁古拙的劲道,进退开合之间,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势。这便是古之《兰陵王入阵曲》一路的武舞,意在象武功、昭武德,讲的是以战止战、以武安民。
校场上的兵卒们先是看个新鲜,看了几息之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旋即喝彩声四起,有人拿刀鞘敲着盾面打拍子,有人跟着鼓点跺脚,咚咚咚的踏地声混着笳声鼓声,整个校场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镬。
长生舞至中段,步伐忽然一转,朝向许尽起坐的那堆火,抬手遥遥一引,掌心朝上,做了个相属的邀势。满场目光刷地跟过去,许尽起先是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句什么,被火声鼓声淹了,却也干脆地站起来,解了公服外袍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进场中,接上了长生的步子。
许尽起是会舞的,出手便知深浅,身法比长生多了几分跳脱灵动,两人一沉一扬,一收一放,竟配合得严丝合缝。
四周将士看得热血上涌,有会舞的兵卒按捺不住,纷纷从火堆旁站起来加入,先是一两个,再是七八个,末了竟凑出二三十人,绕着篝火踏歌而舞。不会舞的也不闲着,有胡笳的吹胡笳,有腰鼓的敲腰鼓,铜钹唢呐一齐上阵,实在没乐器的,就拔了火堆里的松明子举在手里当火把摇,嘴里“喝!喝!”地打着拍子。
蔡小钱也混在里头,他不会舞,就举着两根松明子绕着圈跑,火光拖出两道长长的尾巴,跑得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唐庭森早把方才差点栽火堆里的狼狈忘了个干净,抢过一面铜钹敲得震天响,萧恕行想拦都没拦住,最后干脆也由他去了,自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火光映得他嘴角也翘着。
中军帐前,唐国公端着酒碗看得眉开眼笑,偏头对楚执柔道:“这孩子,瞧着文文弱弱的,舞起来倒有几分章法。”
楚执柔望着场中那个旋转如飞的青色身影,嘴角弯着,没说话。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极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