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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仲夏访塾,星火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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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仲夏,暑风蒸腾,涪江水汽裹着暖风漫过城郊田垄。官道旁青桐繁荫如盖,枝叶筛下碎光,在青石路面轻轻摇晃。

绵州城郊,沿涪江支流折向东行,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竹林密了起来,黄土路上,日影斑驳。

山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立着几间草堂,围着一道竹篱,篱外几株老槐,树底下搁着两条石凳,被磨得溜光。

楚执柔和闻璟牵着马走到竹篱前,便看见篱内一个老仆正弯着腰洒扫。那老仆年过六旬,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幞头,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扫帚划过地面,不紧不慢,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一片竹叶都不留。

听见马蹄声,老仆直起腰来,抬眼望向来人。便见一男一女牵马行来——女子一袭青黛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匕,素衣无华,偏浑身气度清古绝俗,鹤肩松姿、顾盼清峭,行止绰绰有裕、风骨棱棱,不似凡俗之人;与之并肩而行的男子,则是一身皂色圆领袍,精壮的腰身束着蹀躞,腰佩长剑,端的是虎背蜂腰、举步渊停,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二人皆是素衣无彩,却难掩浑身标格的气质,金质玉相。连那两匹牵着的马,都筋骨劲挺、鬃毛顺滑,自带千里良驹的矜气,一眼便能看出是逸足腾骧。

老仆不由一怔——他在塾中多年,见过乡绅文士,却少见这般气度人物,素衣简装,却清贵入骨。

老仆停下扫帚,看着二人行到门前停步,连忙欠身致意,声音有些沙哑:“娘子与郎君,这是从何处来?”

楚执柔笑了笑:“我二人是上京来客,前来拜访故交高妙莹高先生,烦请老伯代为通传。”闻璟随之取出名帖,双手平递,礼数端方。

老仆一听是高先生故友,还是上京来的,连忙搁下扫帚,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伸手接过名帖,躬身道:“烦请二位贵客稍候片刻。”楚执柔含笑颔首,老仆便快步入内通传。

不多时,竹篱之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高妙莹自塾中迎出,身着一件半旧青布窄袖短衫,发丝利落挽起,外裹一方青巾,袖口挽至肘下,布面上还沾着几点未拭净的墨痕。眉眼清瘦,眸光澄亮,早已不见当年在上京之时那股惊惶孤绝,反倒沉淀出几分悠然自洽的气度。

抬眼望见楚执柔与闻璟,她面上倏然漾起喜色,快步趋至门前,深深一揖:“楚相公!闻世子!二位远道莅临,高某有失远迎,尚乞海涵。”

楚执柔抬手虚虚一扶,唇角微扬:“高先生何必这般见外。惦念已久,今日刚好得些余暇,便不请自来,只怕要叨扰你了。”

“相公这是哪里的话,”高妙莹直起身,侧身引二人入内,温声笑道:“暑气蒸腾,二位快请进,饮一盏粗茶歇歇。”

楚执柔颔首随行,目光悄悄在高妙莹身上缓缓逡巡,见她起居安泰,神色安稳,方才开口:“我本待公务稍歇,便前来看你。倒未料到,反是你先行出手,替我解了一桩难处。”

高妙莹从容回道:“相公拨乱世、济孤弱,救人于泥泞水火。高某不过顺势相助,举手之微,何足挂齿。”

楚执柔只淡淡一笑,不与她争执这番功过,旋即转首,抬眼打量起整座学塾。

知微学塾由旧乡塾修葺而成,青瓦矮墙,古朴清静,处处透着烟火生机。院角栀子盛放,花香混着暑气与淡淡的药草香漫在院中。塾内分设两斋,蒙学与进阶课业分开。孩童年岁参差不齐,垂髫稚童至十余岁少年,男女皆有,各自伏案,专心苦读,不见嬉闹。

庭院不算大,收拾得清清爽爽。东边墙根下开了一小片菜地,垄沟整齐,栽着几畦落苏,边上搭了一架豆棚,豆角和丝瓜攀着竹竿往上爬。菜地边上立着一块小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丙班菜圃”。

高妙莹顺着楚执柔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孩子们自己种的。先生们带着,每班分一小畦,松土、播种、浇水、除草,都得自己来。一则种出来的菜送到伙房,能省一点采买的开销;二则也能教教耕耘稼穑,让孩子们知道五谷果蔬是怎么长出来的,免得读完圣贤书,反倒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楚执柔蹲下来看了一眼菜畦,土翻得松,菜苗栽得齐,行距宽窄一致,看得出料理的人十分仔细。她站起身来,目光又落在屋檐下。

回廊的椽子上垂着一排排竹竿,竿上挂着晒干的萝卜缨子、芥菜干,还有几串用麻绳系着的风干肉条,被檐下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院子西侧的石板地上摊着一片竹匾,匾里晒着处理过的药材,有艾叶、金银花,还有几片切得极薄的川芎。

高妙莹便笑道:“岐黄课的老先生带着孩子们上山采的,闲暇时一同晾晒,晒干了留着备用,既学粗浅岐黄之术,多余的亦可变卖,补贴塾用。再者,谁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能紧着先拿这些应付。”

楚执柔颔首,心中万分赞许。

楚执柔一路看过去,脚步不急不慢。

学堂里的草堂一共三间,东边一间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读书声,是年幼的孩子在背《千字文》。西边一间是灶房,伙房里的妇人正在灶前忙活,看见高妙莹领着客人进来,连忙擦了擦手站起身来。高妙莹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便引着楚执柔和闻璟往正中间那间大草堂走。

楚执柔回过头问高妙莹道:“农忙快到了。农家子弟回去帮耕,课业跟得上?”

高妙莹一怔,随即了然一笑,答道:“我同几位先生商量过,农忙时节放一个月的假,让孩子们回去帮家里。回来之后,功课每日多补一个时辰,把落下的补上。实在跟不上的,先生单独留下来讲一讲。”

她顿了一下,“乡下办学,最怕的就是农忙。孩子回去了,心散了,再收回来难。可若不叫他们回去,家里田里少一个劳力,爹娘嘴上不说,心里是要怨学堂的。只好两头将就,先生们多费些心。”

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正堂里。

正堂最大,能容纳二三十人。此刻堂中坐满了,有十几岁的童生,也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每人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书卷,手边搁着笔墨。

堂上讲台上,一个年过五旬的先生正在授课,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说话时语速不快,神情十分严肃。讲到要紧处,底下便有人提笔在纸上记。

高妙莹低声说了句“那是金御史”,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打扰,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扫过堂中那些学子,在几张面孔上停了停——是几位女学子,坐在靠窗的一排,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低头记笔记时脊背挺得笔直,眉心微蹙,万分认真的样子。

高妙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这些女学生,早年或是被典卖抵债,或是遭家人弃养。我借朝廷敕令,联合金御史奔走,将她们救出接入塾中读书,放在一起识些字,顺便学些谋生的本事,在官府的见证下跟家里断了来往。”

“大部分成年后就自己出去谋生了,偶尔回来看看,日子过得好的,会寄些银钱回来贴补学堂。”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其中有几个天赋极好,一路学到现在,比同期的男学子还要出彩些。自然也有害怕或者舍不得家里人的,又回去了,现在也没了消息。”

楚执柔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在那几个女学子身上又停了停,才收回。

院中一隅,两名布衣妇人正安静劳作,一人浣洗衣物,一人正在整理草药,神色平和安宁。楚执柔认出了她们——魏城县里见过,是当时被山匪掳去、随着官兵剿匪获救、却无处容身的那些妇女。那些妇女中很大一部分都随胡东家前往外州蜀锦肆学织艺,楚执柔记得这两位手上是有旧伤的,估计因此安置在了这里,打理塾中杂务。

正看着,灶房那边一个妇人端着一摞粗陶碗从廊下走过。那妇人也看见了楚执柔,脚步一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连忙把碗搁在廊下的条凳上,快步走过来,朝楚执柔深深福了一礼:“楚使君!”

楚执柔伸手扶了她一把,温和笑道:“在这里可还住得惯?”

那妇人连连点头,声音有些急:“惯,惯的。学堂里的先生们都很客气,不叫我们做重活,就做饭、洗衣、打扫院子这些。有吃有住,还有工钱拿。”她顿了一下,搓了搓衣角,“这样的日子,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

楚执柔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有多说,见她手中还有活计,便让她自己忙去。那妇人便欢喜地捧着碗回灶房去了。

这时,从东边那间小点的草堂里,一群孩童呼啦啦涌了出来,在院子里撒欢。有的蹲在菜地边看蚂蚁,有的追着一只花猫满院跑。

闻璟立在廊下,目光无意间扫过东边那间小点的草堂。堂门半开着,里头坐着几个年岁小些的孩子,正伏在案上描红,其中便有一位小熟人。

靠窗一张矮案后头,蔡小宝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攥着一支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两笔便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又接着写。

楚执柔也看见了,弯了弯眉眼,给身旁的闻璟递了个眼神。

闻璟会意颔首,自她身侧离开,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框,唤道:“小宝?”

蔡小宝抬起头来,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搁下笔起身跑过来,仰着脸叫了声“闻哥哥”。

闻璟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和一封书信递过去,温和道:“这是你阿兄托我捎来的。一封书信,和他这个月的饷银,说是让你带回家去给你爹娘。信在这儿,银子也在里头,你且收好,莫要丢了。”

蔡小宝连忙双手接过来,布袋沉得她手往下坠了坠。她抿了抿嘴,把信和钱袋都小心地揣进怀里,紧了紧衣襟,摸了摸确定收好了,才抬头看着闻璟,问道:“闻哥哥,我哥哥还好吗?阿菀呢?她也还好吗?”

闻璟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你哥哥一切都好,前些日子办事利索,还得了上官的褒奖。阿菀已经随她兄长回家去了,她换了个新的名字,叫孟清攸。她让你哥哥给你写信,说是叫你学一学她的新名字,下次见了要教给她——都在信里了。”

蔡小宝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那封信,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闻璟,声音不大:“我想给我阿兄写封回信。闻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带给他?”

闻璟没有立刻应声,偏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楚执柔还站在正堂门外,同高妙莹说着话,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收回目光,朝蔡小宝点了点头:“行。你去写,写完给我。我们还要一会儿才走,来得及,不着急。”

蔡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跑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闻璟看了她一眼,便退出了草堂。

院子里那群小萝卜头早就盯上了他。方才他在廊下站着时,就有几个胆大的凑过来,扯他的衣角,仰着脸问东问西。这会儿见他闲下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男的女的都有,最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一点都不怕这位人高马大的陌生郎君。

胆大的两个孩子抢先抱住他胳膊,其余人争相攀上来,小小的身子悬在空中。闻璟耐性极好,手臂稳稳托住,轻轻向上一抬,挂在臂上三个孩子一齐离地,余下孩童轰然惊呼,拍手蹦跳欢笑。

一轮轮轮换,孩子们吊在他臂上比试力气,玩得鼻尖沁出细汗,才意犹未尽,转而围着腰间佩剑软磨硬泡。

“郎君,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看你的宝剑?”

“只看一眼,我们不碰!”

“我们只在书里看过,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宝剑呢!”

“你的剑也可以削铁如泥吗?”

“你也会带着宝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你救过人吗?有没有人喊你少侠?”

央求声此起彼伏。闻璟低笑,眼底漾开一片温软。他蹲下身子,解下腰间长剑,把鞘身递出去,让孩子们轮流触摸被日头晒得温热的鞘面。架不住众人苦苦央求,他拇指轻推,长剑拔出寸许,一线清寒光晕显露。一手护在剑锋之前,时刻留意孩童小手,谨防伤着这群小萝卜头。

孩子们屏息望着那道冷光,小声惊叹。

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娃娃蹭上前,肉乎乎小手轻轻揪了揪闻璟衣摆,仰脸问道:“郎君,上阵打仗是什么样子?能不能看见天上雄鹰?”

闻璟垂首,敛去剑上凛冽,声音放得轻柔,拣了一段无杀伐的趣事:“从前在北境,我见过苍鹰盘旋山头,护着巢里幼雏。风沙再大,也不肯退。将士守国,亦是这般。”

孩子们听得入神,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放轻。

不远处楚执柔正同高妙莹说话,余光瞥见这一幕。少年将军,此刻俯身与稚童闲谈,一身风霜杀伐散去,只剩融融温情柔软。楚执柔唇角漫上浅浅笑意,一时竟不舍移开目光。

高妙莹见楚执柔忽然缄默,不由抬眸探看,却见她目光落向远处,神思微驰。眉梢浅浅弯起,笑意藏在眼底。高妙莹心下微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闻璟,正俯身耐心应答一群稚童那些天马行空的发问。

高妙莹的视线,在楚执柔与闻璟之间缓缓一转,须臾便心下洞明,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

正闹着,蔡小宝从草堂里噔噔噔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封刚写完的信,墨迹还没干透,她一边跑一边吹。旁边一个陪着一起跑的小女童赶紧递了个信封过去,蔡小宝接过来仔细将信封装好,跑到闻璟跟前。

闻璟听见脚步声,手腕一转,长剑归鞘,扣回腰间。

“唉——”围看宝剑的孩子们齐齐拖长调子,一片失落哀叹。

蔡小宝奔至面前,身姿端正,双手捧起封装好的回信,躬身作揖:“闻哥哥,劳烦您替我将这封信带给兄长。”

闻璟垂眸接过信封,顺手在她发顶揉了揉,温声道:“放心,返程之时,我必定交到你兄长手中。你且好生用功读书。”

楚执柔立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些女童——靠窗那一排,几个小女童伏在案上抄书,笔尖走得慢,却一笔一划不肯潦草。她看了一会儿,道:“这般光景,在西蜀诸部是想都不敢想的。盘木部的女子,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高妙莹闻言眸光倏然一亮,慨然道:“相公一语,恰中高某心腹所虑。我欲广纳西蜀各部族稚童入塾受教,不分男女,以文教润物、开化边民。假以时日,潜移默化之下,或可慢慢移其陋俗、正其民风。

只是蜀中诸部风俗殊异,部族之人多固守旧习,不愿遣孩童就学。再加山道迂远崎岖,仲夏瘴气蒸腾、暑热侵人,行路艰难,亦是一大阻滞。”

楚执柔微微颔首,神色从容笃定:“教化移俗,本就是水磨功夫,急之无益。待我返程之后,便与盘木部俄弥初老夫人商榷此事,托她代为游说各部。部族民心,向来尊长崇望,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劝导,远胜我等外臣空言说教。至于山道险阻、仲夏瘴热诸事,徐徐筹谋即可,无需急于朝夕。”

高妙莹闻言心头巨震,抬眸凝望身前女子,眼底的敬重钦佩更添数分。

不多时,正堂那边便散了课。学子们三三两两从堂中出来,有的揉着手腕,有的凑在一处对笔记。楚执柔收回目光,同高妙莹道:“我想同那几个女学子聊几句。”

高妙莹道:“自然。”说着,便离去归拢那几个女学子。

金御史随着人流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讲稿,抬头便看见了楚执柔,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

他走到楚执柔面前,端端正正拱手一揖,腰弯得深,花白的头发从幞头边垂下来几缕:“楚相公。不知相公驾临,金某失礼,尚在堂上授课,未能远迎。”

楚执柔侧身让了让,没有全受他的礼,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金御史不必多礼。是我来得冒昧,没有预先遣人通传,打扰了学堂的课。”

金御史直起身来,面容清癯,目光诚恳,声音低沉:“昔年高少卿蒙冤一案,若无相公力排众议、倾力斡旋,沉冤永世难白,妙莹这遗孤,亦无今日安身立命之地。当年金某奉旨入蜀安置高氏孤女,本是心怀愧怍,欲以余生微功,稍赎昔日举荐之过。如今学塾初具规模,妙莹安稳自立,老臣心中,才稍稍得安。”

言罢,他整敛儒衫,躬身深深一揖,礼数端肃郑重:“今日得见,金某当面谢过相公高义。”

楚执柔这回没有再让,受了他一礼,才道:“御史太过自谦。高少卿沉冤得雪,终赖先帝圣明,还忠良清白。这些年您驻留蜀地、躬身讲学、护塾育人,功在学子,德在乡梓,世人皆看在眼里。”

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堂,堂内童生正敛卷收笔、规整笔墨,目光淡淡落于那几名立身勤学的女学子身上,温声补道:“此塾能立,桃李得育,皆是善事。您肯屈身留塾、亲授课业,是此方寒门稚童莫大福泽。”

金御史轻轻摇头,眉宇间仍凝着几分经年愧憾,语声愈发沉敛:“老臣不敢居功。当年是我举荐高少卿自州县入仕上京,本以为为国举贤,终究是我识人有余、料祸不足,反倒累及忠良、酿此惨祸。我今日点滴辅教之力,较之相公当年奔走昭雪、保全孤弱的雷霆担当,不过萤火微光,不值一提。”

他稍作停顿,望向院中生机盎然的塾舍,眸色柔和些许:“妙莹这孩子心性韧毅、胸襟澄澈,整塾办学、筹措生计、抚育学子,大半艰难皆是她一人独撑。老臣不过从旁辅佐,略尽绵薄罢了。”

“顺势行善,守心育人,便是大德。”楚执柔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语态从容坦荡,“高少卿一生忠直,高先生承其风骨、传道兴学,造福巴蜀寒门,是一方百姓之幸。”

二人又简叙数句朝堂近况、蜀地民风学情,言语克制有度。得知金御史稍后尚有课业待授,楚执柔便不再多扰。金御史拱手作别,转身移步走向偏堂。

不多时,高妙莹便将几个女学子引到楚执柔面前,引荐道:“诸位,此乃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楚相公。相公今日至此,有心与尔等闲谈几句。”

几个女学子有些局促地朝楚执柔作揖行礼,腰弯得深浅不一,看得出有些紧张。楚执柔笑着抬了抬手:“都坐。不必拘着,只当闲话。”

几个姑娘在下首的矮凳上坐了,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谁也不敢先开口。楚执柔先问了一个圆脸姑娘的课业:“《论语》讲到哪一卷了?”

那姑娘答:“回相公,讲到《先进》篇了。”

楚执柔又问:“策论呢?先生最近出的什么题?”

另一个瘦高些的女学子接话道:“回相公,前几日先生出的题是‘论郡县之治在得人’,让每人写一篇,昨日刚交上去。”

楚执柔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算学和岐黄课上的事,几个女学子一一答了,条理清楚、对答如流。楚执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几个女学子面面相觑。一个圆脸的姑娘壮着胆子问:“使君,听说您在荆楚办过官学,其中便有不少女学子,年末还能与男学子一起参加博士组织的考校,优绩者甚至能得官学奖赏。那里的女学子,后来都做什么去了?”

楚执柔道:“多数学子正经的出路,是去士族商贾后宅做闺塾师,教导闺阁女子读书识字。然其中也有不少,因才学出众,被朝廷破格征辟入宫,担任皇后殿下麾下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

几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楚执柔看着她们,没有催促。

这时,靠墙角坐着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女学子,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静气。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楚执柔,问道:“使君,女子参朝议政,难么?”

周围几个女学子都转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不解,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凉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惯例,女子入学堂读书已是破格,入朝参政,在世人眼中近乎离经叛道。像楚执柔这样的特例,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楚执柔转过头去,静静地看了那个女学子一会儿。

那女学子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迎着楚执柔的目光与她对视。

周围的几个女学子却先慌了——有人悄悄扯她的袖子,有人拿眼神递话,在心里掂量着要不要替她赔个罪。方才那句话问得太直,直得不像一个学堂里的女学子该说的话。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面面相觑的当口,楚执柔看着那个目光平静的女学子,缓缓笑了。

“你们先回去,”她抬了抬手,朝那几个女学子示意,“治学还需用功。”

几个女学子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退了出去。等人都走尽了,草堂里只剩那个女学子和楚执柔两个人。

楚执柔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同她对视,缓缓开口:“女子参朝议政,说难也难。”

那女学子听了,眸色黯了黯。

楚执柔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难在这世道,所有人都觉得女子参议朝政属于牝鸡司晨、礼崩乐坏、有违纲常。这样认为的人多了,女子自己便也这般深信不疑了。”

女学子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轻轻颤着。

楚执柔眉峰微沉,看着她:“说易也易——当所有人都轻视你、没把你当成对手的时候,就是你出其不意致胜的时机。都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们都没拿正眼看你,又谈何了解?”

她顿了一下,“但你不会。你方才问出那句话,就说明你已经在想了。这是你的优势。”

女学子退下之后,闻璟也从一群小萝卜头的围剿中脱身。楚执柔同高妙莹也聊得差不多了。二人诸事已毕,向高妙莹辞行。

日影偏移,高妙莹挽留不住,一路相送,沿着山道走了很远。

官道上风暖,青桐摇影。楚执柔驻足回身,郑重开口:“上京风波将起。我幕府之中,正缺见识卓绝之人辅佐成事。你胸襟眼界皆异于常人,可愿随我同赴上京,入幕助我?”

这是难得的机缘,入中枢幕府,共图大业。

高妙莹垂眸片刻,抬眼目光坚定,并无迟疑:“相公志在苍生,革新之路必然艰险,触动世家大族的利益。只是上京不缺我这一名幕僚,巴蜀却少这一处育人的星火。”

“某愿留守绵州,守好这座学塾。今日育一人,他日百人千人效仿,星火散落四方,都可成为相公助力。我留在此地,便是为您守一方根基,育后生希望。”

楚执柔读懂她的坚守,释然浅笑,不再相强:“也罢。你安心办学,蜀地之中,但凡遇阻滞难,可传信于我,亦可求助剑南节度使岑衔岳。”

高妙莹一怔,随即心照不宣一笑。她躬身深深一揖,字字郑重:“愿相公前路顺遂,壮志得酬。高某留守巴蜀,静候捷报!”

楚执柔朗声一笑,重重点头。

身旁闻璟翻身上马,伸手牵住缰绳。楚执柔亦旋身利落登鞍,二人身姿挺拔,并肩立马于青桐官道之下。

仲夏热风拂动二人素色衣衫,远处学塾朗朗书声随风飘来,清越悠长,散落温热的风里,生生不息、星火绵长。

马蹄轻扬,二人策马转身,向着官道远方从容而去,背影挺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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