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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夜客到访,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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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外,中军大营,辕门大开。

金吾卫列队而出,甲胄鲜明,枪戟如林。甬道以夯土压实,宽约丈许,两侧金吾卫持戟而立,戟尖朝上,甲叶在风中偶有细响,队列岿然不动。甬道尽头设旌节架,左青龙旗、右白虎旗,旗面被江风绷紧,猎猎作响。帐前阶下设香案,铜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被风揉散。

萧恕行一身明光铠立于阶下,手按刀柄,目光沉静地扫过甬道入口。韦延壹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捧着仪轨条目。

牦牛羌三人率先上前。为首的精瘦汉子腰间别着弯刀,走到辕门外被金吾卫拦下。那金吾卫不苟言笑,伸手一挡,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横刀的刀柄。精瘦汉子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把弯刀解下来递过去,看着金吾卫验了名牒,将刀登记封存,才被放行。他顺指引经过甬道,目光在两侧金吾卫的甲胄上扫了一眼,眸中暗芒明灭。

白狼夷三人跟在后面。白毡袍的年轻人甫一踏入甬道,就被两侧金吾卫的甲光晃得眯了眯眼。天公作美,火伞高张,万里澄空,一片甲光向日,枪尖齐齐朝上,在甬道上方织成一道密密的锋线。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牦牛羌汉子。

盘木部三人走在最后。一个长老带着两个年轻木卫。那长老倒是规规矩矩地解了刀、验了牒,可身后那两个木卫一进营门,便将下颌抬得老高,鼻孔对人,目光毫不掩饰地东张西望。一个歪着头去看帐前的青龙旗,另一个伸手去够甬道边金吾卫的枪缨,被那金吾卫横过枪杆轻轻一挡,才讪讪缩回手。两个木卫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西蜀土话,听不分明,可那副桀骜的架势,不必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韦延壹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仪轨条目,目光落在那两个木卫身上沉了沉。他将右手不动声色地往仪轨条目底下一收,手指隐在纸页后头,隐晦地朝阶侧的金吾卫校尉比了个手势——两指并拢,往下一切。

校尉会意,转身退到阶后。

刹那间,帐外四面角鼓齐鸣!

沉雄的铜角号音拔地而起,厚重的鼓音滚滚迭起与之相和,似雷霆劈山、万马踏川。角声低沉而长,鼓点密而沉,一阵接一阵压过甬道,震得帐前旌旗簌簌震颤,旗面抖了又抖,案上的舆图边角都微微掀动。那不是寻常军鼓,乃是军中大阅、迎宾、誓师时才会启用的全套角鼓——四面角、八面鼓,按方位次第而发,错落相叠,把整座营盘震得像是踩在了鼓面上。

那两个本还带着山野桀骜、不肯俯首的木卫,骤然被这扑面而来的威势震住,浑身一凛,猛地一缩脖颈。一个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旁边的白狼夷使者;另一个下意识抬手去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刀已经被收了,讪讪把手放下来,脸色白了白。方才那股鼻孔朝天的气焰,顷刻间被这大国礼乐兵威撞得一干二净。两个木卫再往前走时,下颌收了回去,目光也老老实实落在前面长老的脚后跟上,再不敢四下乱瞟。

立在韦延壹身前的萧恕行默许了他的擅作主张,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角鼓声奏了三通,才缓缓收住。余音还在营盘上空荡着,甬道里静得能听见甲叶轻碰的细响。韦延壹这才合上仪轨条目,朝三族使者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诸位使者,请入帐。”

通事舍人引着三族使者穿甬道至帐前,立于东阶之下,西面。帐帘从内掀开,楚执柔坐在上首主位,今日一身绛紫公服,腰悬金鱼袋与铜龟符,幞头端正。下首客座上坐着一位老夫人,身着深青底绣古朴彩纹的长袍,头上夸张的兽角银饰在泛着细碎的光,面上不饰皱纹与晒斑,一双眼睛深若古井。两人面前的案上搁着两碗茶,楚执柔正侧头同她说着什么,老夫人嘴角弯弯,应了句什么,楚执柔哈哈一笑,声音清亮豪爽,落在帐中。

三部使者入营前夜。

紫衣卫进帐传话时,楚执柔已经褪了外袍坐在书案前,一边看着案上摊开的西蜀舆图,一边拿梳子通发。只点了一盏烛火,搁在在书案角,映着舆图,将帐内照得昏昏黄黄。她闻言搁下梳子,偏过头来,问了一句:“闻璟?一个人?”

“一个人。骑马赶回来的,马身上全是汗,人也是,靴子上全是泥。”

楚执柔将散着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取了外袍披在肩上:“带进来。”

须臾,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紫衣卫撩开门帘,闻璟大步迈入幄帐,抬眼便看见楚执柔侧身立在书案后,散着已经晾干的长发,一身单袍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外袍,衣带都没系,就那么松松地搭在肩上。烛火从侧面映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半张隐在暗处。

他脚下当即一顿,停在门帘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隔着帐内昏暧的烛火深吸了一口气,将急促的气息往下压了压,才开口,语速飞快:“主君,西蜀盘木部另有人夜扣边营,请属下引荐,恳请主君开恩,允她在明日议事前,面见陈情。”

楚执柔皱了皱眉:“盘木部的人明日不就到了么?”

“明日到的那三位,是渠帅的意思。”闻璟抬眼望向对面的楚执柔,意有所指地道,“今夜此人,或许能省却主君一番周旋。”

楚执柔闻言垂眸静了片刻,随即将外袍往肩上拢了拢,在书案后坐下来:“什么来路?”

“盘木部老渠帅的遗孀,现任渠帅的母亲,俄弥初。”闻璟道,“盘木部规制异于大凉,族中要事,须渠帅与长老会共议而定。长老会权柄,不弱于渠帅,而俄弥初在会中,根基深厚、举足轻重。甚至,在族中的威望,比之老渠帅在世时更甚。”

“十年前,盘木部旧主新逝,少主初承。部族震荡、内外分崩,乃是此人一手镇乱、扶持幼主,方得以稳住盘木百年根基。族中有言——少主号令可缓,俄弥初一言,无有不从。此人,属下窃以为,值得一见。”

帐中烛火轻轻一跳。

楚执柔没有打断闻璟的话,只在听到“一手镇乱、扶持幼主”时,挑了挑眉,眸底掠过一丝兴味。

楚执柔淡淡开口问道:“只身来的?”

“仅有两名侍女随行,未携木卫、未张扬行迹。避三部耳目,夜出西蜀。”闻璟立刻应声道,“属下将三人安置在益州驿站内,留有人手看管,无旁人察觉。”

楚执柔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搁下之后才道:“她那渠帅儿子知道她来吗?”

“不知。”

“是个聪明人。”楚执柔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只偏头对卫风道:“你去,把中帐里的舆图和布防图都收起来,只留一张西蜀舆图。别的都撤了。”复又回过头来吩咐闻璟道,“我先更衣,你将人请到中帐,我会她一会。”

约莫两刻钟后,中帐重新点了灯。楚执柔换了一身绛紫公服,头发重新束了起来,只簪了一根素金簪。帐中舆图撤了大半,只留一张西蜀舆图铺在案上,边角用镇纸压着。案上搁了两碗茶,茶汤冒着热气。

俄弥初被引进来时,楚执柔正站在舆图前低头看着图上标注的谷道。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一身盘木部族重纹华袍,青底织万山图腾,纹样古朴,色彩大胆,满身山野风霜气韵。头上戴着夸张的兽角嵌苗银冠,面上皱纹和晒斑不饰,一双眼睛阅尽风霜、深若寒潭。她步履稳健入内,于帐中静立,目不斜视,朝楚执柔欠了欠身,说的是汉话,带着点西蜀口音:“盘木部俄弥初,见过楚使君。”

楚执柔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浅笑道:“老夫人,坐。夜里风凉,先喝口热茶。”

俄弥初在下首的客座落座,腰背笔直。她端起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是蜀地常见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芽叶舒展。她呷了一口,搁下茶碗,笑道:“使君这茶,是今年的新茶。”

“老夫人好舌头。”楚执柔也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笑着应道,“蜀地今年春上雨水足,气候湿润,茶芽发得好。就是路不好走,运到益州来,费了不少功夫。”

俄弥初点了点头:“路是不好走。西蜀里的谷道,一年里有半年被雪封着,剩下半年,还得看天吃饭。山货出不来,盐铁进不去,族里的日子就紧。”

楚执柔搁下茶碗,目光不避讳地看着她:“西蜀的路,要修起来倒是不难。可是路修起来之后,得有人守着啊……否则今天修好了,明天又被谁挖断了,可就一片苦心付诸东流了。”

俄弥初没有接这个话头。她垂着眼,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芽叶,过了一会儿才道:“使君可知,盘木部里,渠帅的话,未必是所有人的话。”

楚执柔笑了,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哦?”

“盘木部不比大凉,没有那么多规矩。长老会里,谁说得在理,谁就说了算。渠帅坐在那个位子上,位子是位子,话是话。”俄弥初抬起眼来,看着楚执柔,语气平平的,勾了勾嘴角,“明日来益州的那三位,一位是渠帅的堂弟,一位是同他一同长大、贴身护卫的木卫,另一位则是长老会里的长老。三位都是带着话来的。可他们的话,带回去之后,长老会认不认,还得另说。”

楚执柔身子向后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笑意不减:“老夫人这话,是替盘木部留个余地?”

俄弥初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角的皱纹叠了叠:“使君这话,是在给老身留了个台阶。”她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搁下之后才缓缓道,“盘木部跟大凉做买卖,做了几十年了。老渠帅在的时候,山货牛羊苗银换盐铁,一年两趟,从没断过。这买卖太划算,老身可不想断。”

“不想断买卖,跟不想跟大凉作对,那可是两回事呢。”楚执柔眯了眯眼看着她。

俄弥初坦然地点了点头:“是两回事。所以老身才赶在明日那三位之前来,恳请使君许一面之恩。有些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话,并非盘木部的本意。他们欺瞒使君,为盘木部招来灭族之灾,盘木部的族人们冤枉那宫,也累得使君一番操劳。所以,今夜老身亲自前来,为使君献上一则双赢之策。”

楚执柔敛了笑意,沉默下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俄弥初语声不变,继续道:“岁末春初,牦牛羌、白狼夷便屡入西蜀谷道,私传口信予我那儿子。他们言大凉腹地初定、蜀境方歇,正是边隅部族脱羁自守的良机。“

”二人许以私利,称三族联守万山隘口,便可隔绝剑南兵马;再借南诏、吐蕃之势首尾牵制,届时西蜀自成格局,不必再仰中土鼻息。”

“哈。”

楚执柔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清淡无温,软锋暗藏:“格局?”

她微微抬眼,字句从容:“他们算过没有——西蜀北戍之兵、剑南常驻之甲、北境铁骑精锐,再加新晋盟好的夏晋北师压境而来。”

“一隅山林之聚,妄想抗衡万里邦畿,何其愚蠢!”

俄弥初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算过。我跟他们算过。”

“只是少主年少新立,急于脱前人荫蔽。先主在世,岁岁谨守臣礼、岁岁退让分寸,他年少气盛,不愿再守这份隐忍。族中半数长老被这番心气牵动,心生躁动,偏信了外物虚利。”

她语声微顿,暗藏无奈:“余下人心,我能压一时,难压一世。与其来日山风燎原,不如今夜先来,替盘木部,挣一分转圜余地。”

楚执柔指尖轻叩案沿,节奏缓慢,似漫不经心,含笑试探:“老夫人连夜出山,是想替盘木部,定来日之局?”

俄弥初颔首,言辞克制,不卑不亢,暗递盟意:“明日堂上公言,是渠帅与二三长老的意气罢了。而今夜我私至营中,是盘木部真正的根脉本心。”

“山货药材、盐铁布帛,互通互市、安守边界,便是我部族愿守的分寸。旁族纵横联结、妄生异念,盘木部绝不附从。”

楚执柔静静看着她,眸色澄淡,笑意浅淡:“本心虽真,明面难改。来日三使当庭陈词,句句承渠帅之命。公礼在前,私诺在后。”

她眼尾笑意愈盛:“我何以舍明面规制,信老夫人夜半私言?”

这一问,是在索要筹码。

俄弥初垂眸片刻,视线落于自己布满风霜厚茧的掌心。须臾,她抬眼,眸光平静:“使君该信的,从来不是一言一语,当是权柄虚实。”

“先主骤逝之时,少主年幼,部族内外离心、派系丛生,几近分崩。三个月纷争祸乱,是我一手收定,一力扶少主登位安政。”

她语气缓缓:“世人见渠帅居位,只知主名;唯有族内深知,谁,能真正镇得住盘木的人心。”

“来日三使所言,出自渠帅私令,不经长老合议。无长老会制衡背书,便是无根之词。”

楚执柔眸底微光一动,咧嘴一笑:“老夫人远比令郎,深谙进退分寸。”

俄弥初亦弯了弯唇角:“山野妇人,半生浮沉,不学巧言,只学算账。”

“我手中无虚名官爵,却有三样实在根基。”她抬眸,坦荡对视,隐晦亮出全部筹码:“长老会半数人心、木卫三成精锐、全境族民归心。”

“来日公堂之上,任凭他们妄言横竖。我归来一日,便可凭族规合议,尽数推翻。无根之诺,终究成不了定局。”

楚执柔眸光熠熠地看着俄弥初,忽然问了一句:“老夫人,你儿子知道你来吗?”

俄弥初道:“他不知道。”

“那他要是知道了呢?”楚执柔眼尾的笑意添了几分恶劣的意味。

俄弥初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他爹在世的时候,族里的事,我说十句,他爹听八句。他爹走了,他坐在那位子上,我说十句,他听三句。”她抬起眼来,“可使君知道,盘木部里,渠帅随时可以换,但长老会不能。”

楚执柔看着她,没有接话。俄弥初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碗,慢慢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了。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楚执柔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营中篝火次第燃起,把帐外的空地照得明明暗暗。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老夫人,明日那三位进营,我依礼接见。到时候,便劳你以部族尊长的身份,同来见客,在侧陪坐。”

俄弥初起身,欠了欠:“谢使君。”

楚执柔看着她头上那串细银铃铛,忽然问了一句:“老夫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儿子知道吗?”

俄弥初道:“他不知道。他若知道,我今晚应该是一具被丢进荒山喂狼的死肉。”

楚执柔笑了一声:“那你就这么来了?”

俄弥初也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深了些:“他关不住我。他爹在世的时候都关不住我,何况是他。”

三族使者被引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

牦牛羌那名精瘦汉子脚步猛地一顿,目光从楚执柔脸上滑至俄弥初,又折返回来,面色倏然一变。白狼夷身着白毡袍的年轻使者眼皮微跳,来时眼底的笃定万分,僵在了唇角。盘木部的索朗长老更是僵在门帘外足足半息,身侧金吾卫不动声色出声提醒,他才恍惚如梦初醒般踟蹰着跨进帐内。随行的两个年轻木卫直直愣在门帘里,眼睛瞪得浑圆,来回望向俄弥初与楚执柔,唇瓣翕动,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楚执柔与俄弥初一同敛了说笑抬眼望来。楚执柔的目光锐利如新淬刀锋,毫不客气地扫过三个使者的脸;俄弥初的神色沉静得多,视线自牦牛羌汉子身上,移向白狼夷少年,最后落定在盘木部那位长老身上,没有说话。索朗长老被这一眼看得后背漫上一层薄汗,两个木卫更是顿时下意识地将脖颈往里缩了缩。

通事舍人上前一步,,朗声道:“西蜀三族使者觐见楚使君——行礼。”

三人依礼再拜。

牦牛羌汉子躬下身子,余光借着角度遮掩斜斜睨向俄弥初;白狼夷少年礼数倒是周全,只是起身抬眸,目光触及楚执柔身侧的俄弥初,眉心终究还是忍不住极轻地蹙起。盘木部的索朗长老深深下拜,那两个年轻木卫也只能做到僵硬地跟着两位长老的动作在照猫画虎,如丧考妣。

楚执柔不动声色一笑,抬手示意:“坐。”

三族使者分列西阶之下,牦牛羌与白狼夷各据一边,中间留出空隙。盘木部三人挤在牦牛羌那一侧,索朗长老的屁股只挨了半张席子,膝盖并得紧紧的,两个年轻木卫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索朗长老的影子里去。

通事舍人奉茶,茶从主位案上由侍从捧下,一一递到使者手中。牦牛羌汉子微微欠了欠身才伸手接过的茶,白狼夷年轻人双手接过,盘木部两个木卫接茶时手都在抖,茶碗差点没端稳。

茶过一巡,楚执柔将茶盏轻搁案上。通事舍人高声唱喏:“楚使君有言。”

三使者齐齐欠身俯首。

“牦牛羌的使者,你先说。”

牦牛羌的精瘦汉子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声音还算稳得住:“楚使君,我牦牛羌头人遣我来,是为西蜀三族与大凉修好之事。西蜀三族的猎场和河谷,向来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凉若要在西蜀设州县、驻兵马,三族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三族的意思是——西蜀的事,西蜀人自己管。大凉不插手,三族给大凉纳贡,两边相安无事。”

楚执柔没有立刻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俄弥初。

俄弥初搁下茶碗,目光落在盘木部那两个长老面上,语气平平的:“索朗长老。盘木部与牦牛羌、白狼夷结盟,这事我在长老会上怎么不知道?渠帅派你们来之前,长老会议过了?”

索朗长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茶碗在手里晃了晃,低声道:“回老夫人,渠帅说……渠帅说这事不宜声张,先派我们来探探使君的口风,得了授意回去再议。”

“回去再议。”俄弥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波澜不惊,“那你们今日在使君面前说的话,算谁的?算渠帅一个人的,还是算盘木部的?”

索朗长老一噎,没敢接话。年轻木卫在旁边低声叫了句“伯母”,俄弥初只淡淡一瞥,那余下的话便尽数堵在了他喉间。俄弥初收回目光,对楚执柔欠了欠身:“楚使君,盘木部的意思,方才我已经同使君说过了。今日来这三个人,说的话不作数。”

牦牛羌的精瘦汉子脸色彻底沉了。他攥着空荡荡的腰间——刀早被收了——手指紧了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白狼夷的白毡袍年轻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茶碗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楚执柔这时候才开口。她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诸位,关于西蜀,我谨代表大凉一言。朝廷在此置州县,不为夺诸位猎场。州县掌户籍、理赋税、断讼争,族人有纷争,由官府裁断;山货阻滞难销,由官府牵线通商。至于驻军,西蜀谷道险要,总要有人戍守。若是南诏、吐蕃自西境侵入,单凭三族,挡得住吗?”

她稍作停顿,目光从牦牛羌使者面上扫到白狼夷使者面上:“你们说三族联手,逼退大凉。退一步讲,即便真如所愿,大凉兵马撤出西蜀,南诏象兵入谷、吐蕃骑兵下山,三族兵马,能守住几条隘口?够填几条谷道?”

帐中一时没人接话。

楚执柔继续道:“大凉愿与诸部互市,盐铁、布帛、药材、山货,市价公允,称量无欺。部族之人入州县,可行官道、宿驿舍,通行无碍。倘若诸位执意闭门自守,那大凉的盐铁布帛,便不再向西蜀输送,诸位另寻门路采买便是。”言罢,便悠悠然端起茶碗浅呷,不再言语。

牦牛羌的使者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白狼夷的白毡袍年轻人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楚执柔那双没什么笑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俄弥初适时接过话头,声量不高:“使君之言,老身听明白了。盘木部愿与大凉通市通商,接纳州县之设。至于驻兵一事,尚可从容商榷——大凉兵马守谷道险隘,盘木木卫护山寨聚落,各守疆分,互不侵越。”

楚执柔看她一眼,微微颔首:“老夫人此言公允。大凉不侵夺山寨、不抢占猎场。谷道驻军,防的是南诏、吐蕃,并非西山诸部。诸位若是心有疑虑,可立盟约,驻兵员额、屯守地界,两相商定。”

俄弥初欠身一礼:“谢使君。”

牦牛羌使者见此情景,心知此番谋划已然落空。他起身拱手,语气生硬:“使君之语,我带回禀回头人。”

白狼夷少年随之起身辞行。盘木部长老与二木卫也跟着站起,偷觑俄弥初神色,又望向楚执柔,半句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随在二人身后。

通事舍人送使者出帐。金吾卫甬道依旧列队,旌节不卷,三族使者从同样的甲光与旗影之间穿行而出,出辕门时领回解下的刀,来时如何,去时如何——可那主位一侧坐着的俄弥初,已经把他们来时的盘算卸掉了一半。

等帐中只剩下楚执柔和俄弥初,楚执柔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闻璟在帐门外守着。她往凭几上一靠,斜睨俄弥初,忽然笑了一下:“老夫人,你儿子派来的那三个人,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收拾?”

俄弥初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平淡:“二位长老,交由长老会议黜,革去席位。那名木卫,发往远寨戍守,无我手谕,永不得下山。至于盘木直——”

她缓缓搁下茶碗,语声不起波澜,“他若知分寸、肯收心,渠帅之位,依旧是他的。若是一意孤行,长老会自有另择贤能的规矩。”

楚执柔挑了挑眉:“你儿子要是不服呢?”

俄弥初低低一笑:

“不服,便依部族旧规公断。渠帅失德、不能安族,长老会本就有废立之权。他若连族规都悍然悖逆,木卫中归我的那三成部众,还有盘木部一众族人,自会教他辨清轻重。”

楚执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年长的女性,目光里多了一层新奇。

她想了想,直起身来微微前倾,手肘搁在面前的书案上,正色问道:“老夫人,你在盘木部的声望,犹在先渠帅、盘木直之上。先主新丧,部族分崩,是你一手抚平内乱,扶他登位。长老会半数人心向你,木卫亦有部曲听令。权柄其实早已握在你掌中,为何偏要托于他人?”

俄弥初没有即刻答话。她垂落目光,落在搁于膝头的手上——指骨粗砺,掌心覆着经年劳作磨出的厚茧,半生风雨,都刻在这一双手上。良久,她才徐徐出声,似有喟叹:“使君,这些权柄,并不属于我。”

“旁人看是我在主事,究其根本,族人认的,是我替亡夫守下盘木根基、替幼主谋划前路。一旦这层依托不在,我手中的权,便会被视作私谋,是借着先夫遗泽、幼子名分,成全一己之欲。到那时,权柄便会反噬持有的人。”她抬眼,坦然迎上楚执柔的视线,“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攥得越紧,伤己越深。是以我暂且放手。”

楚执柔默然片刻,问:“那你以后呢?就这么放着?”

俄弥初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放是暂时的。那些权力,我最终一定会再拿回来——以我自己的名义。不是靠亡夫的余荫,也不是靠儿子的名分。我要让长老会、让木卫、让盘木部上上下下的族人们,都认我俄弥初这个人,不是认‘老渠帅的遗孀’或者‘新渠帅的母亲’。”

她顿了一下,看着楚执柔,“待到那一日,盘木部与大凉的约定,依旧不变——互通市易,不启边衅。”

楚执柔听完,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俄弥初,笑了一下:“老夫人,我帮你杀了你儿子。”

俄弥初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却笑得畅快,头上的银铃铛跟着细细碎碎地响。她看着楚执柔,目光里带着一种慈爱又纵容的意味,像是在看自己正在飞速成长的孩子:“孩子,杀伐只是捷径,不能叫人心真正归服。唯有令对方身心皆是俯首称臣,才不会留下日后反噬的祸根。”

言罢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织纹长袍,缓步朝帐门行去。行至帘前,她忽然顿步回头,目光落回楚执柔身上,语气慈爱地道:“只是你说得不错,杀戮见效最快。若是时日紧迫,来不及慢慢布局,这便是一条路。只是这条路,往往伤人亦伤己。”她顿了一下,语气平缓,“可若你出手足够精准、斩除尽所有隐患,将敌手尽数肃清,这,也算是一种胜。”

说罢,俄弥初掀帘而出,夏日燥热的风卷着她的声音远远传入帐内——

“孩子,我喜欢你。希望日后,我能看见你长成的那一日。”

“届时,我盘木部必定束玉执帛,举族相贺。”

楚执柔站在原地,看着俄弥初掀帘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帐帘落下之后,她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粲然一笑。

“承老夫人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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