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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童言无忌,兄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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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这边谈妥了,后续的事也就是顺理成章。岑衔岳接手了对接的细务,款约条目、盐铁规制、互市章程等桩桩件件,都得他这个剑南节度使亲自出面,与各部族渠帅、长老逐一商榷,再汇总条目,由他领衔拟写奏表上奏朝廷。尤其盐铁是朝廷禁物,不是楚执柔或是其余任何人能够擅自拍板的,须得等朝廷一纸敕令下来,特许授权剑南道,后续才动得了。这些事原不在平叛大使的权责之内,楚执柔乐得做甩手掌柜,一股脑全丢给了岑衔岳。她自己则闭门斟酌奏表字句、掂量措辞,只求回上京之后日子不要太难过。

岑衔岳忙得脚不沾地,蔡小钱也跟着不得闲。大军派往各地的队伍陆续往益州大营收拢,张宝威的人马也顺利完成任务如期归营。捷书已经发往上京,敕旨还没下来,大军暂且留屯益州候旨。都虞候会同行军司马,逐层勘核斩获军功,登记造簿,以备奏报;甲仗营检修戈甲、清点俘获;斥候依旧每日出营巡哨,不敢撤防。赏格、班师,一切皆候天子敕旨。

营中日日忙碌。将士们聚在一处养护兵刃盔甲,刀剑无眼,阿菀一凑过去就会被轰开,谁也不让她靠近。唐庭森、韦延壹等一众将领忙着收殓阵亡将士遗骸、甄别身份、统计伤亡,帐里进进出出都是报数的人。楚执柔、唐国公、萧恕行等几人则埋案,核算各帐军功、盘点粮草消耗、清点缴获物资,整编归降部众。满满当当一帐人,个个案牍缠身、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阿菀没人陪她玩了。头两天还能自己蹲在营帐外头数蚂蚁,才数了半天就数腻了,开始满营乱窜,逮着人就要阿兄、要钱哥哥、要宝姐姐。她日日缠着人念叨,营中将士被问了个遍,这个人指东,那个人指西,有的干脆装没听见,阿菀便越发没意思,闹得更凶了。楚执柔被她缠得不堪其扰,又怕她蹿进帐里来搅了正事,想了想,就把闻璟派了出去让他去哄。营里跟阿菀熟的,除了蔡小钱、唐庭森就是闻璟。蔡小钱现在正跟着岑衔岳忙互市的事,脱不开身。只好让闻璟先替上去。

闻璟领了这差事,每天就光顾着带着阿菀出营去消耗精力了。

时序入夏,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营中没有解暑的东西,阿菀整天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抱着水囊一通猛灌。闻璟怕她年纪小,不比行伍之人耐得暑热,中了暑气,便带着她往军营后面的河湾去踩水。河边有一棵蔽芾参天的古樟树,枝柯四展,翠盖如云,投下的浓荫铺了好大一片。树底下铺着细草,被踩得平平整整。闻璟让阿菀在树下坐好,自己先蹲下去试了试河水,水从上游山涧里淌下来,清凉凉的,踩着舒服。他想了想,就教阿菀把鞋袜脱了,一双小脚伸进河里去。

阿菀的脚丫子一探进水里,整个人便舒展开了,眉开眼笑,低头看着水从脚趾缝里淌过去,凉丝丝的。河面清风漫卷,拂过树梢,撩起阿菀额前散乱的碎发,她抬手一抹,没抹住,又被吹散了,便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脚在水里踩来踩去,溅起一串一串的水花。闻璟见她消停了,稍稍松了口气,将手里零零碎碎的一堆小东西搁在树下,从里头翻出方才在集上买的桐花凤纨扇,又把那包绿豆糕挑出来,挨着阿菀坐下,将绿豆糕递过去,手里握着纨扇,替她赶蚊虫。

阿菀嘿嘿一笑,接过绿豆糕,先分了一块给闻璟,自己才拈着吃起来。闻璟也不跟她客气,接过来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樟树荫浓,河风清凉,绿豆糕是今早新蒸的,还带着些松软,咬一口满嘴豆香。阿菀大口咬着,边吃边抬头,看着远处天际上盘旋的一只大鸟——是苍雪,不知从哪儿飞回来的,在营盘上空绕了两圈,又往山那边去了。

阿菀盯着苍雪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嘴里含着绿豆糕,含糊不清地问:“闻哥哥,楚姐姐以后会是你的阿嫂吗?”

“……什么?”

闻璟一怔,将余下的糕点咽下去,腾出手轻轻拂去她嘴边沾着的糕屑,一时摸不清她这念头从何而来。

“就是,”阿菀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神情十分认真地望着他,神情郑重,煞有介事地说,“唐哥哥说你以后会娶楚姐姐啊。”

闻璟喉间一噎,耳根悄然发热,心底暗忖唐庭森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拿来哄小孩子。阿菀却看不懂他的羞赧,继续道:“你是我的哥哥,你娶了楚姐姐之后,楚姐姐不就变成阿嫂了吗?”

“这么说不太对……”闻璟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阿菀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手往膝上一拍,绿豆糕拍碎了也不管,瞪着闻璟,怒气腾腾地问:“你不娶楚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唐哥哥跟我说楚姐姐可喜欢你了,你怎么能不娶她呢?她会难过的!”说着,她攥起小小的拳头,往闻璟胳膊上砸了一下,一下不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一连砸了好几下。

闻璟连忙跟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按礼,兄长之妻方称阿嫂。我若娶楚执柔,应该说,楚执柔是我的……”他顿了一下,目光闪烁,垂下眼,底气不足般把最后那个字说得很小声,“妻。”

阿菀直接忽略了前半句,重新扬起笑脸,毛茸茸的脑袋探到闻璟面前:“那你什么时候娶楚姐姐呀?能请我去吃席吗?唐哥哥说你们是上京来的,上京的席面是不是很好吃?”

闻璟被她这一连串问话问得噤了声。他迟疑着不知如何答,情绪不太高地低声道:“不知……”

“你不知道?!”阿菀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是你娶楚姐姐啊,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闻璟埋着头,用手里的纨扇将阿菀膝上碎了的绿豆糕拂落,声音有些闷:“婚嫁之事,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阿菀不懂,追问道:“可是唐哥哥说楚姐姐特别喜欢你啊,她喜欢你啊!难道你不喜欢她?”

“不!我——”闻璟话一顿,转口道,“不是喜欢,就一定能喜结良缘的……”

“鱼!”

阿菀忽然惊呼一声,小手往河里一指。

闻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方才阿菀散落的糕点屑引来了几条鱼,在浅水里游来游去。阿菀的注意力被脚底游来游去的鱼吸引了过去,泡在河里的一双小脚被鱼咬得痒痒的,她捂着嘴压着声音笑了几声,伸手扯了扯闻璟的袖子:“闻哥哥,快!抓鱼!晚上就有鱼汤喝了!”

闻璟见状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拗不过她的催促,四下看了看,从草丛里捡起几块小石子,甩腕扔了出去。石子入水,几条鱼被砸中晕了过去,翻着肚皮浮了上来。闻璟搁下纨扇,走下河去脱了身上的半臂,将那几条鱼兜了起来。

阿菀兴奋地拍手,雀跃地道:“闻哥哥好厉害!比钱哥哥还厉害!今晚有鱼汤喝了!”

闻璟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无奈地笑了笑,上了岸将树下的东西捡起来:“把鞋袜穿起来,咱们早些回去,把鱼给伙头,给你做鱼汤。”

“好!”阿菀答应得爽快,一双小脚翘得老高,甩了甩水,乖乖地自己穿好鞋袜。

闻璟一手拎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另一只手拎着用半臂兜着的几条白小鱼,赶着阿菀回营。那半臂是细麻布的,兜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鱼在里头扑腾,偶尔甩出一串水珠子,溅在阿菀后脖颈上,她便缩着脖子咯咯笑。

阿菀逮着了鱼高兴得很,一会儿跑到闻璟前头去,倒退着走,催他快些;一会儿又扒拉着闻璟手里的半臂,踮着脚要看里头还在蹦的鱼。闻璟被她闹得没法,走得快了怕她绊着,走得慢了又架不住她催,嘴上不停念叨让她好好走路别摔着。两人就这么跑跑闹闹地往回赶,火烧云从西边漫过来,把营盘的帐篷顶子染成一片橘红,连辕门外那两根旗杆都镀了层暖光。

刚进辕门,门司小校便迎上来,忙不迭地接过闻璟手里那些零零碎碎,禀道:“阿菀姑娘的兄长来了,楚使君吩咐,姑娘一回来,直接往中帐去。”

阿菀一听这话,登时喜得一蹦三尺高,脆声嚷着:“我阿兄来啦!我阿兄来接我啦!”撒腿就往中帐方向跑。那架势恨不得天下皆知,跑得两只丫髻上的发绳都飞起来,腰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眼看小丫头一溜烟就要跑没影,闻璟连忙把手里剩下那兜鱼也塞给小校,叮嘱他给伙头送去,晚上给阿菀煲汤,便急急追了上去。营中到处是兵器架子、甲仗堆、拴马的桩子,阿菀这么闷头乱蹿,万一撞上哪个刀枪尖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菀一路飞奔,直扑中帐,一把掀开帘幕钻了进去。门口的牙门卒得了楚执柔的授意,也没拦着。她跟只猴儿似的钻进帘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孟清弥,当即撒丫子飞奔过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兄!”

孟清弥猛地回头。他日思夜想的小妹,小脸通红、两眼亮晶晶地朝他跑来,头上两只丫髻跟着发绳在身后飞着,腰上的银铃铛随着脚步叮叮当当地响。他脑子里一时空白,身子却比脑子先一步动了,一把伸手将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他紧紧抱着阿菀,自心口到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发颤。他将面颊紧紧贴在她额角,感受着她鲜活温热的气息。阿菀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淡淡的沐头汤香气,混着孩童独有的浅淡汗味,被热气蒸腾着涌进鼻尖。孟清弥只觉周身沉寂已久的血脉转瞬复苏,汹涌流转于四肢百骸,将他久已寒凉的躯壳,重新焕活生机。

阿菀在他怀里挣了挣,伸出小手捧住他的脸颊,仔细打量了一番,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小嘴撅上了天,闷声道:“阿兄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都瘦了!”

闻璟落后一步踏入帐内,见此情景,向上首楚执柔躬身行礼。得了她颔首示意,便悄然退至帐外守候。

楚执柔坐在上首,安静地看着兄妹久别重逢,没有出声打扰。听到阿菀的话,含笑的目光转到孟清弥身上,打量了一番——确实是瘦了。颧骨上没肉,眼窝也深了,下颌线收紧,可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目光清亮,已经看不出原来那副癫狂模样。脸上那几道伤愈合了,只剩下浅浅的肉白色细痕,不仔细看已经瞧不出来。身上穿的也不是从前那些华贵的洒金料子,换了一件素面圆领长袍,腰间束着蹀躞,腰身也瘦了。

当真是——脱胎换骨。

午后岑衔岳带着孟清弥来见她时,说的是孟东家来接洽后续与西蜀各部的互市事宜。剑南清洗过后留下来的小氏族不少,孟清弥没了孟氏的背书,基本上就是白手起家。甚至因为孟氏被楚执柔清理过的缘故,他比旁人还要更难些。可偏偏短短数月的时间,他不仅不动声色地吞掉了楚执柔没能清理干净的孟氏遗留主支,又迅速发展壮大,吞并了好几个小氏族的产业,争到了官府背书、与边蕃互市的资格。且在陆元朗的考评中一骑绝尘、遥遥领先。这才有岑衔岳亲自引他入营,共商款约细则——这一点,着实令楚执柔另眼相看。

她知道孟清弥骨子里有一股狠厉,只是在孟氏族中艰难的生存环境里被很好地压了下去,化成圆滑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阿菀就是他的软肋。所以楚执柔才会借阿菀逼他一把,借他的手去除了孟氏和其余几个小氏族。可孟清弥行事果决、斩草除根的魄力,叫她由衷欣赏。

孟清弥将怀里的阿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阿菀身上穿的夏凉衫和波斯裤,不是他出发前给阿菀收拾的行李里的,用料考究、做工精致,看袖口领口的磨损和走线,应当是近日新买的;腰上系着一串苗银铃铛腰链,做工考究,市价不菲;头发出了汗也看得出清爽,丫髻上系着发绳,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圆润了些,两颊红扑扑的,跟着大军风吹日晒,皮肤也没粗糙;两只手臂露在外面,没有晒黑,肉乎乎白嫩嫩的两截胖藕。阿菀被他惯坏了,冬天怕冷夏天怕热,这样热的天也这么有精神——阿菀被照顾得很好,各方各面,都细致用心。

孟清弥心中一暖。

他先前决定把阿菀留在楚执柔身边,一来是自己要做的事凶险血腥,无力护她,怕仇敌拿小妹要挟,伤及她性命;另一方面是在赌,赌楚执柔这样显贵的出身、正派的礼仪教化,不至于无耻到对一个手无寸铁、懵懂无知的孩子下手。他清楚楚执柔在这盘棋局里的分量,身边肯定不缺能人异士护其安危,看似众矢之的,其实是有保障的。

但楚执柔对阿菀这么细致用心,是他不敢想的。

孟清弥将阿菀放在地上,转身面向上首的楚执柔,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喉结滚了滚,才开口,声音恳切:“小妹阿菀三生有幸,得使君庇佑,安稳无虞——此恩不敢或忘,孟某于此,叩谢楚使君大恩。”

楚执柔对他这份体察入微的眼力颇为满意,能体会到她的苦心,就算她没白费心思。她亲自走下阶来,将孟清弥扶起来,笑道:“孟东家不必多礼。阿菀天真澄澈,十分讨人怜爱。我喜欢她活泼开朗的性子。更何况——”她顿了一下,看着孟清弥的眼睛,“孟东家此番助我,功不可没,我无以为报。待到事毕返京,我自会在御前为你奏请封赏。他日若仍有共事之机,这份荣宠,亦可再续。”

孟清弥连忙躬身逊谢,姿态谦卑:“使君此言,孟某愧不敢当。若非使君垂怜庇护,我与阿菀早已身填沟壑,黄土一抷、孤魂野鬼。再造之恩,永世难忘。他日使君若有差遣,孟某但凭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楚执柔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嘴角笑意更深:“孟东家言重了。日后的剑南商界,正需孟东家这般侠肝义胆、深谋远虑、才华卓越之人。孟东家日后之精彩,可期啊。”

孟清弥也听懂了,心中一震,连连躬身致谢。

楚执柔颇为愉悦,看着一旁紧紧抱着孟清弥大腿不肯放手的阿菀,含笑道:“军营简陋,怠慢孟东家了。你兄妹久别重逢,我便不做这不识趣的人,耽搁你们相聚。今日便不留二位用膳了。只盼孟东家来日步步登高,待到功成之日,我在上京置酒,为君庆贺。”

这话里的深意,便是盼他不要止步于此,继续向上,而她,会在上京为他背书,予他便利。

孟清弥深深一揖,目光沉静:“蒙使君厚期许,孟某谨记于心。日后若得寸进,必不远万里赴使君上京之宴。今日便就此辞行,不敢久扰。”

一旁的阿菀仰起小脸问道:“阿兄,我们回家了吗?”

孟清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笑脸,温声应:“对。回家。”

阿菀雀跃万分。

孟清弥却转回头,看向楚执柔,神色郑重:“使君,阿菀与我出生卑贱,族里甚至不愿费心给阿菀取名。阿菀这个名字,是我们两个的生母叫惯了,便一直沿用到如今。我也只是因为是个男丁,为族里添了丁,才得了名字。我学识浅薄,听闻使君师从当朝太傅,智略深远、器识宏远。孟某斗胆,想请使君,为阿菀赐一个正式的名字,予她新生。”

楚执柔闻言眉梢微挑:“这般要紧的事,我才疏学浅,恐担不起赐名的重责。”

孟清弥摇头:“使君于我兄妹二人,是再造之恩、救命之恩。我二人的性命都是使君给的,使君担得起。”

楚执柔也就不推辞。她敛眉认真思索片刻,缓缓道:“攸者,所往也。《易》云‘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属复卦。便叫孟清攸。愿这孩子日后,随其行止,进退有度,行而不迷,去而有归。”

清弥没料到楚执柔会想得这般郑重,寄予这般厚重期许。他鼻尖没由来的一酸,喉结滚了又滚,才压下喉间的哽咽,朝楚执柔诚挚郑重一礼,诚挚地道:“谢明公赐名之恩。承明公金口,愿清攸如明公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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