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南京城的城楼上,点着灯。
那灯不是灯,是几堆火。火堆堆在城楼的四角,用的是拆下来的门板、窗棂、案几——凡是能烧的木头都堆了上去。火光把城楼照得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城楼里站着几十个人。
那是南京城里剩下的、品级最高的几十个人。
有六部的堂官,有都察院的御史,有翰林院的学士,有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他们穿着朝服——那朝服还是早上穿的,那会儿他们还在奉天殿里议的事。现在朝服上全是灰,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的歪,掉的掉。
他们不说话。
所有人都围着中间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地上。
他坐在城楼的角落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把刀。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全是血和泥的战袍,脸上那道口子已经凝住了,把半张脸糊住。
那是朱棣。
从昨天傍晚背着他父亲进城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姓胡的老臣。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在抖。他是礼部的堂官,一辈子做的事就是写文章、定礼制、修书。他这辈子没上过战场,连刀都没拔过。
燕王殿下。他说。
朱棣没有抬头。
殿下,老臣又说了一遍,老臣有话。
朱棣还是没抬头。
老臣叹了口气。
陛下已经殉国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城楼里响起一片很轻的声音。有人开始抽气,有人低下头,有人抬手捂住了脸。
城里还有兵吗?老臣问。
没人回答。
有人小声说,还剩三四千。
够吗?
没人回答。
三四千,老臣说,守不住三天。
守得住。一个声音说。
那是朱棣。
他终于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朱棣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很艰难——他腰上那道被枪尖擦开的口子还在渗血,站直了的时候,那道口子被扯开,疼得他眉头跳了一下。
他把刀往地上一顿。
守得住。他又说了一遍。
殿下,老臣说,怎么守?
朱棣说,城里还有粮。
够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朱棣没有回答。
老臣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天之后,他说,城里的人就要吃人。
城楼里静了。
那静很沉。沉到能听见火堆里木头爆裂的声音,的一声。
殿下,老臣的声音低了下去,老臣知道殿下想的是什么。殿下想的是给陛下报仇。
朱棣抬起眼。
可殿下想过没有,老臣说,这城里还有多少人?
多少?朱棣问。
老臣今日让户部点过。老臣说,二十七万。
朱棣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七万人,老臣说,有白发的,有吃奶的,有走不动的。殿下要守,这二十七万人就得跟着守。守二十天,然后呢?
朱棣没有说话。
秦人破了城,老臣说,会屠城吗?
朱棣说。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围了一天一夜,朱棣说,一天一夜里,他们没杀一个投降的。
老臣愣了一下。
朱棣明白这个道理。
嬴政不杀降人,因为杀降人没用。可嬴政会杀负隅顽抗的城——因为杀一座,剩下的十座就都会开。
开城,老臣说,二十七万人活。
开城,朱棣说,父皇白死。
老臣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说,陛下……不是为您一个人死的。
朱棣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是为这个国死的。老臣说,国没了,人还在。人要是也没了,那才是真的没了。
天亮之前,城楼上的火堆灭了三堆。
只剩一堆还烧着。
朱棣站在那堆火旁边,看着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开城。他说。
那两个字说出口,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撕下来了。
城楼里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跪他,是跪那两个字——那两个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
朱棣没有看他们。
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
他走到他父亲遗体旁边,跪下,把那把刀重新握在手里。
父皇,他说,儿臣守不住。
他把额头抵在刀柄上。
儿臣不孝。
那一夜,南京城里没有一个人睡。
街上有兵在跑,有户部的官在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开了就进仓、进窖、进地库,把能找到的粮一袋一袋地抬出来,堆在十字街口。有人把自家的门板拆了,抬去堵城墙的缺口。有人在井边排队打水,一桶一桶地往城墙上送。
也有一家人,把最后一点米煮了,盛在碗里,端到还在城墙上的儿子手里。
有个孩子半夜哭,被他娘捂住了嘴。捂了很久,松开的时候,那孩子的脸已经紫了。
城楼上那堆火,快灭的时候,又有人往里添了柴。
添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添完柴,站在火边烤了烤手,然后走下城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位置在城墙的东段,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长枪。
他不认识朱元璋。
他只知道城墙要是破了,他娘就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天上泛起一层鱼肚白。
那层白先是一条线,然后慢慢地铺开,铺到城墙上的时候,能看清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脸都很年轻。
天亮了。
城门在绞盘声里打开。
那声音很慢。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慢得像是在数数。绞盘转了一圈,铁链绷紧一寸,城门就挪开一寸。
城门外的秦军没有动。
他们列着阵,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一寸一寸地开。
门开了。
先是透出一道缝,然后是一道口子,然后是整扇门。
门后站着几十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是那个姓胡的老臣。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那锦盒很旧了,盒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胎。他捧着那个盒子,两只手一起捧着,捧得很稳。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他的靴子踩在门槛上,迈出去,踩在城门外的泥里。
他跪下了。
明朝……
他说。
那两个字说完,他的声音就断了。他喘了两口气,才把后面那半句补上。
愿降。
他把那个锦盒,往前举起来。
盒盖没有打开,可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明朝的印信。
秦军的阵列分开。
中间让出一条道。
嬴政骑马,从那条道里过来。
那是一匹黑马。马很老,老到蹄铁都磨薄了,可它走得很稳。嬴政骑在马上,身上还是那身玄色的衣裳,一头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
他走得很慢。
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勒住了缰绳。
他抬起眼。
城楼内侧,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平躺在城楼内侧的空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洗过的、干净的旧袍。他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他的手叠在胸口,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
那个人身边,放着一把刀。
刀身横着,刀柄朝右。
嬴政勒着马,看着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身后的李斯都已经开始担心了。
陛下?李斯轻声问。
嬴政没有回应。
他还在看。
他看着那个人头上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被血和泥糊过的、现在已经被擦干净的脸,看着那双叠在胸口的手。
那双手,曾经举着一把刀,跟他的规则网顶了一天一夜。
那双手,曾经在刀柄上,把一副碎了的身子撑起来。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厚葬朱元璋。
李斯一愣。
陛下——
厚葬。嬴政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是条汉子。
城楼内侧,朱棣站在他父亲的遗体旁边。
他手里握着那把刀。
那把刀在他手里,刀身垂着,刀尖朝下,插在他脚边的砖缝里。他两只手叠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看着城门口那个骑马的人。
那是嬴政。
那是杀了他父亲的人。
朱棣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两块压在火里的铁——不亮,但烫。
他没有说话。
嬴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城楼里。中间隔着一道开着的城门,隔着几十个跪在地上的明朝大臣,隔着一片还在冒烟的战场。
嬴政的目光往下移。
他看见了朱棣手里的那把刀。
那把刀很沉,很旧,刀身上全是缺口。刀身上有四个字——建元洪武。
嬴政看着那把刀,看了片刻。
李斯在旁边开口了。
陛下,他说,声音很谨慎,此刀——
嬴政抬了下手。
李斯停住了。
嬴政看着朱棣,看着那把刀。
刀留给他。嬴政说。
李斯的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洪武刀。那是——
朕知道那是什么。嬴政说。
他顿了一下。
那把刀上的东西,他说,朕拿不走。
李斯不说话了。
嬴政没有解释。
他一提缰绳,那匹老黑马往前走了。
马从城门里过去,蹄子踏在门槛上,踏过那道门槛,踏进了南京城。
李斯跟在后面,走过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个握刀站在遗体旁边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把刀,看着嬴政的马一步一步地走远。
那把刀上的四个字,在晨光里,没有亮。
它已经不亮了。
可它还在。
南京城里的街道很空。
嬴政骑马走在街上,马蹄声嗒、嗒地响。街道两边的门都关着,窗也关着。偶尔能看见有一扇窗的缝里,露出半张脸来——那半张脸很快又缩回去了。
这座城,安静得不像一座城。
嬴政没有说话。
他一直骑到城中,骑到那座宫城的外面,才勒住马。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宫城。
那是奉天殿。
朱元璋建的。
嬴政看着那座殿,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他掌心里,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