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跪在他父亲面前。
他跪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陷进泥里了。
他抬起头。
四面还是秦军。
那一圈又一圈的黑甲还在,那一面一面的盾牌还在,那一杆一杆平端的长枪还在。可它们不动了。
它们只是围着。
朱棣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已经死了。他们围着的那个圈,已经没有再收的必要了。
他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抖得他站了两下才站住。他伸手,抓住那把插在地上的刀。
刀柄很凉。
那把刀比他想象的要沉。他两只手一起握住,往外拔。刀尖从泥里出来,带出一大块黑泥,的一声。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那儿,转过身,面朝四周。
秦军的盾牌往后挪了半步。
不是退,是让。
朱棣把刀插在腰间——那把刀太大了,插不进他原来那把腰刀的鞘,他就那么把刀鞘挂在腰带上,刀身垂在身侧。
然后他弯下腰。
他把父亲的遗体,背到了背上。
朱元璋很轻。
朱棣背起他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父亲在他记忆里一直是很重的。他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起来过——那时候父亲的胳膊硬得像铁,举着他的时候一点都不晃。他记得那副肩膀,宽,厚,压着一副甲,还能骑一天马。
那副肩膀现在很轻。
轻得像一捆柴。
朱棣这才知道,他父亲这副身子,已经被这一仗掏空了。骨头是骨头,皮是皮,中间那些肉、那些血、那些气,全没了。
他背着这副轻得吓人的身子,站直了。
他把父亲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手从后面兜住那两条腿。
这个姿势他见过。
他见过很多次——战场上,活人把死人这么背着往回走。他从十几岁开始上战场,见过无数次这个姿势。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背上的会是他父亲。
父皇。
他说。
儿臣带您回家。
朱棣往前走。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那圈秦军动了。
不是让开,是往里压——他们的本能还在,他们的命令还没撤。一个什长喊了一声:拦住他!
十几杆长枪同时转过来,指向朱棣。
朱棣没有停。
他一只手兜着父亲的腿,另一只手把刀从腰带上一把抽出来,横在身前。
那把刀在他手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点暗金色的光——那点刚才已经灭了的光——又亮了。
亮得很短,只有一瞬。可那一瞬,那十几杆长枪的枪尖,齐齐地颤了一下。
那些握枪的士兵,看见了刀身上那四个字。
建元洪武。
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刚才围了那么久,喊了那么久,压了那么久——他们要的那个人,就是这把刀的主人。
而这把刀,现在在另一个人手里。
朱棣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
一个秦军士兵举枪刺了过来。朱棣侧身,刀锋一挑,那杆枪被挑飞了。第二个士兵从侧面刺过来,朱棣来不及躲,那枪尖擦着他的腰过去,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
他一直往前走。
让开!
他喊。
那一声喊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那一圈秦军,往两侧分开了。
不是命令。
不是怯战。
是那把刀。
是那把刀上的四个字,是那副旧甲,是那个背在背上的、面朝北方的死人。
秦军的士兵们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那道不宽,只够一个人走。
那个什长还想喊,可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朱棣从那条道里走了出去。
火器营的残部在圈外接应。
他们原本已经被打散了,散成一小堆一小堆,可当他们看见朱棣背着什么东西从那个圈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散掉的人又开始往一起聚。
殿下!
殿下在这儿!
一个校尉冲过来,身上还插着半截枪杆,那枪杆没拔,就那么插着跑。
殿下!
朱棣抬起头。
他说,回城!
殿下,您的伤——
回城!
残部开始撤。
不是有序地撤——他们已经没有阵型了——是往一个方向涌。两千个人涌成一团,往城门的方向跑。跑的时候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就没人去扶了,后面的人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禁军亲卫断后。
那几百人还保持着方阵。他们倒退着走,刀在前,一步步地往城门方向挪。他们一边退一边挡,挡住了秦军骑兵的第一轮试探。
蒙恬没有下令追。
他站在高处,握着长槊,看着那团人往城门里退。
将军?有人问。
不必。蒙恬说。
可他们——
他们退了,蒙恬说,这就够了。
他把长槊往地上一顿。
让人把那口井填了。
阵后。
嬴政站在车驾上,看着那边。
朱棣抢回了朱元璋的遗体。他说。
李斯顺着看过去。
暮色里,那个身影背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往城门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可他没有停过。
李斯说。
陛下,是否追击?
嬴政沉默了片刻。
不必。
李斯一愣。
让他们撤。
陛下——
朱元璋已死。嬴政说。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车驾上。
明朝已无主。
李斯看着陛下。
陛下坐在那儿,暮色落在他身上,那头白发被暮色一压,显得更白了。他的脸色很疲倦——那是这几十年来李斯极少在陛下脸上看到的东西。
陛下,李斯说得很谨慎,朱棣此人——
朱棣是个人才。嬴政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惜,他说,他生在了朱元璋家。
李斯不再说话。
追什么?嬴政说,他背的是一具尸体。
他闭上眼。
一具尸体,能退回去守一座孤城。一座孤城,能守多久?
朱棣背着父亲,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只开了一道缝。他侧着身子,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那副旧甲蹭在门板上,蹭出一道很长的血痕。
进了城门,他才停住。
他停在那儿,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楼内侧,走到一片干净的、没有被踩过的空地上。
他弯下腰,把父亲放了下来。
他放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父亲平放在地上,把那两条搭在一起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掰开、放平。他把父亲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然后他把那把刀,放在父亲身边。
刀身横着,刀柄朝右——那是武人放刀的规矩,刀柄在右手能够到的那一侧。
城里的街道上,有人认出了他背上那个人。
那是城门口的一个卖粥的老妇。她的粥摊在昨天的乱兵里被掀了,锅也砸了,可她没走,还在那儿守着一堆碎瓦。她看见朱棣背着人从街上过,先是不在意,等看清楚那副旧甲的时候,她的手一松,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
她跪下了。
她这一跪,整条街的人跟着跪了。卖菜的,挑水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跪在街道两侧,跪在泥里,跪在碎瓦上。
没有人喊。
没有人哭。
整条街只有一种声音——膝盖碰地的声音,一声,一声,连成一片。
朱棣背着父亲从那条街中间走过去。
他没有看两侧。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看着城楼的方向。
可他听得见。
那一片膝盖碰地的声音,跟在他背后,一路跟到了城楼。
朱棣跪在父亲身边,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到地,地上是土。
第二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到地,地上有他父亲的血。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伏在地上。
暮色里,城楼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城外那些秦军在收拾战场的声音——铁器碰撞,盾牌拖过地面,有人在喊什么,很远。
朱棣伏在地上,肩膀在抖。
他没有哭出声。
他一声都没有。
城墙上,火器营残部开始清点。
两千个人出去,回来的不足一千四。
城门重新关上了。绞盘吱呀吱呀地响,那扇包着铁皮的门一寸一寸地合上,最后的一声撞死。
门后的横木落下来,落进槽里。
那声音,整座城都听见了。
那声音的意思是:城门关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朱棣跪在他父亲身边,抬起头,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拔出那把刀,走上城楼。
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城外那片原野上,秦军的营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点起来。
那些火点得很有秩序,一盏接一盏,从近到远,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片火把整个南京城围了起来。
朱棣握着刀,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那把刀,那点暗金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可刀身上的四个字,在城头火把的映照下,还看得清。
建元洪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