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出京的前一夜,陆峥来栖云轩辞行。
他站在廊下,还是那副石头似的模样,声音不高:“奉将军令,明日随护送队走,送过黑松岭就回。来回约莫十日。”
芳萋萋点了点头:“路上仔细。回来叫青珠给你炖汤。”
陆峥躬身告退,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青珠正蹲在廊下给团子添猫饭,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
“青珠姑娘。”陆峥开口。
青珠头也不回:“干什么。”
“我不在的这十日,”陆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最笨的,“角门夜里的巡值,我让老赵多走两趟。你……你夜里别一个人出去。”
青珠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半晌,她站起来,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过去,塞进陆峥手里,动作快得像烫手。
“路上吃的。”她说完就往回走,耳朵尖红得滴血,“别多想,是听兰姐姐做的,我就是顺手递给你。”
陆峥捏着那个小布包站在原地,布包里是几块压得实实的肉干,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是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平安回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了。
“嗯。”他说,“回来。”
团子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完了全程,百无聊赖地舔了舔爪子。
沈括出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兵部按制派了护送交割的队伍,可队伍前头,多了一队玄甲亲兵——镇国将军府的近卫,甲叶在冬日的日头下泛着冷光,人人腰杆笔直,马蹄声踏得青石板铮铮作响。
带队的是陆峥。
消息前一日就在京城里传遍了:沈副将九年戍北境,劳绩卓着,燕将军以亲兵相送,送他风风光光出京。
官道两旁,竟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茶楼里二层临窗的位子早早就坐满了,说书先生站在门口,摇头晃脑地讲着北境九年的粮账,讲到兴起处,满堂喝彩。
沈括骑着马,行在队伍中间。
他出城前回头望了一眼。望的不是城楼,是城东的方向。隔着半个京城,隔着重重屋脊,什么也望不见。
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蹄向西。
没有人看见,十里长亭外的一株老柳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没有掀开,只在车过的一瞬,帘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里坐着秦海云。
她没有下车,没有掀帘,甚至没有让车夫靠得太近。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由近及远,由急而缓,最后散在风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塞子拔开过,又塞上了。
埋了三年的梅子酒,她终究还是没能亲手递出去。
“夫人。”春禾在车外轻声问,“回府吗?”
秦海云闭了闭眼。
“回吧。”
车轱辘转起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路上慢些。”
不知道是说给车夫,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了的人。
侯府里,芳萋萋没有去看送行。
她坐在栖云轩的窗下抄经,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青珠在旁边转来转去,转到第七圈,终于忍不住了:“姐姐,陆侍卫他……他跟着队伍走了,说是要送过黑松岭才回来。那地方、那地方就是舆图上画圈的地方对不对?姐姐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危险?”
芳萋萋搁下笔,看着她。
“有。”
青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是,”芳萋萋接着道,“周衡的人,在暗处;我们的人,也在暗处。他在黑松岭埋了刀,将军就把刀口先一步卷了。”
“卷……卷了是什么意思?”
“三日前,兵部发了一道公文。”芳萋萋重新提笔蘸墨,“北地入冬,匪患频发,着京营派兵清剿京西至黑松岭一带官道,保换防大军过境——明面上的话。”
青珠瞪大眼睛:“清剿?”
“清剿。”芳萋萋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个“安”字,“周衡的人扮的是流寇。流寇么,自然是要被清剿的。官军清剿匪患,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他的刀还没拔出来,就先被当成匪剿了。”
“那、那要是打起来,陆侍卫他们……”
“打不起来。”芳萋萋摇头,“京营剿匪的兵先一步过了黑松岭,护送队随后才到。那些人在山里猫了七八日,等来的是一队清剿的官军。你说,他们是打,还是跑?”
青珠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绣墩上:“吓死我了……姐姐,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这两日给他收拾行装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芳萋萋瞥她一眼,“可你若是不抖,脸上那点担心就装不真。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栖云轩的人若是一点都不愁,人家就该多想了。”
青珠愣住:“合着……合着我这几日吃不下饭,也是姐姐算好的?”
“那倒没有。”芳萋萋失笑,“你吃不下饭,是你自己的事。”
青珠:“……”
她捂着脸跑了。跑到廊下,又噔噔噔跑回来,抓起桌上那碟桂花糕才又跑出去。
听兰端着茶进来,慢悠悠道:“娘子,青珠把您午后的点心端跑了。”
“让她吃。”芳萋萋头也不抬,“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等消息。”
当晚,芳萋萋去了揽月阁。
秦海云坐在廊下,面前温着那坛开封的梅子酒,自斟自饮。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她坐。
“送去长亭了?”秦海云问。
她今日出府的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芳萋萋。
“车停在老柳下,没近前。”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大夫人,酒葫芦带回来了?”
秦海云摩挲着酒盏,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递不出去。”她说,“我走到半道上就想明白了:他如今是荣调的功臣,满京城看着呢。我这个身份的人递出去的东西,落到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盆脏水。我不能在他终于挣到‘劳绩卓着’四个字的当口,亲手把这四个字泼脏了。”
芳萋萋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可我回来路上又想,”秦海云给自己斟了半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酸,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亮,“九年前我连后门都不敢出,今日我好歹去了十里长亭。芳娘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
“是。”芳萋萋轻声道,“走一步,就近一步。”
秦海云举起酒盏,朝西边的方向,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下一坛,”她搁下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凝,可眼圈是红的,“等他回京述职的时候开。”
芳萋萋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吃斋念佛九年的大夫人,眉眼里那层积年的灰,正在一点一点地褪。
她起身告辞时,秦海云忽然叫住她:“芳娘子。”
“大夫人?”
“黑松岭。”秦海云没有看她,望着院里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我今日在马车里,听见两个押车的闲话,说京营在清剿黑松岭的匪患。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他要过,匪就先剿了。”
她收回目光,一字一字道:“是你和将军的手笔。这条命,我记下了。”
芳萋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福了一福,转身走进夜色里。
消息是五日后回来的。
黑松岭清剿,京营拿住了十一个“流寇”,余者四散。护送交割的队伍过境时,官道干净得像水洗过。
陆峥的军报写得很简:过境平安,沈副将已出京八百里,冬月初九可抵西境大营。
只是军报的末尾,多了一行不似公文的小字,是写给燕随安的私话:
“拿住的人里,有一个身上搜出半块腰牌,样式是定安王府别院的。人已移交京营,口供未取,恐有灭口,请将军速定夺。”
燕随安把那张军报递给芳萋萋。
芳萋萋看完,指尖在“半块腰牌”四个字上停了停。
“将军,这个人,留活口比什么都要紧。”她抬起眼,“他嘴里只要吐出一个‘衡’字,囤粮、私兵、烧账,就全都串起来了。”
“我知道。”燕随安将军报收进袖中,“人已连夜提回,关在兵部大牢,顾清和亲自盯着。”
顾清和是隔日来的,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
“弟妹,出事了。”他连茶都没顾上喝,“兵部大牢那个人,昨儿夜里差点被人灭了口——送饭的婆子在食盒夹层里藏了毒针。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让人先拿银针试饭。人没事,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兵部大牢,天子脚下,说伸手就伸手。”
芳萋萋正在给腹中的孩子缝第二件小肚兜,闻言针尖一顿:“查到送饭婆子的来路了?”
“查了。”顾清和冷笑,“她男人欠了赌债,三日前忽然还清了。银子走的是哪条线,你猜猜?”
“裕丰号?”
“裕丰号已经‘关张盘账’了。”顾清和摇头,“这回换了一家,叫‘广源昌’,门面是皮货行,背后还是那窝人。弟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周衡手里这样的壳,不知有多少个,打掉一个,他换一个,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长一茬。”
“那就别割了。”芳萋萋放下针线,“大人,韭菜割不完,要刨根。”
“根在东宫。”顾清和压低声音,“我捋了一遍这半年的账:魏成的银子、青云山的粮、大牢里的毒针,桩桩件件经的都是周衡的手。可周衡一个亲王,要兵没兵,要权半吊子,他凭什么支得起这么大的场面?背后若没有人替他兜着,他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弟妹,我在户部听了个风声。太子这几日,一直在等陛下的身子出岔子——太医院那边,东宫的人走动得太勤了。”
芳萋萋的指尖,在针脚上一寸一寸收紧。
后宅的网听得到的,是钱粮的去向;可钱粮走到头,通向的是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东宫。
“大人。”她抬起眼,“这些事先压着,只查,不动。我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太子殿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腾出手来招呼侯府。”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小禾的脚步声。
小禾进门时,脸都白了,声音压得发颤:
“娘子,顾大人,外头刚传来的消息,今晨宫里免了早朝,说是陛下龙体欠安。太医院的轿子,从卯时到现在,一拨接一拨往宫里进。”
屋里静了一瞬。
顾清和缓缓站起身,官袍袖子扫过茶盏,茶水泼了半桌,他没顾上擦。
“弟妹,我今日先走。”他声音干涩,“这个时候,户部尚书不能在侯府久坐。”
芳萋萋起身送他。廊下,顾清和脚步顿了顿,回头低声道:“先前说的那些,只查,不动。往后只怕连‘查’,都得加倍小心了。宫里一旦有个山高水低,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
燕随安是入夜后回府的,带了一身寒气。
他在芳萋萋对面坐下,第一句话是:“宫里的消息,你知道了。”
“午后知道的。”芳萋萋把温着的姜汤推给他,“将军,太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燕随安捧着碗,却没有喝,“可满太医院的太医都拘在宫里,一个不放出来。风寒,用得着这样?”
芳萋萋没有接话。
窗外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萋萋。”燕随安搁下碗,看着她,“接下来这段日子,不管宫里传出什么,你都只管养好身子。栖云轩的门,关得越紧越好。”
“妾身明白。”
燕随安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道:“团子今晚又睡你脚踏上?”
芳萋萋失笑:“它怕冷。”
“随它。”燕随安起身,“你也早些安置。”
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陛下的病,来得太是时候了。周衡在前头冲杀了小半年,损了魏成的折子,折了黑松岭的人,如今他背后那位,终于要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了。
而她六个多月的身子,恰恰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灯花爆了一声。
芳萋萋抬手,把灯芯拨亮了些。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卷着枯叶掠过屋脊,像有千军万马,正踏着夜色往京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