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侯府没有动静。
第二日,还是没有动静。
顾清和第三天午后坐不住了,跑到栖云轩来,进门就问:“弟妹,名单后日就要定了,你这边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我这两日等着查裕丰号,手都痒了。”
芳萋萋正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绕着一团藕荷色的线。
“大人急什么。”她头也不抬,“我们不动,他才动。你听。”
“听什么?”
“听兰,说给顾大人听。”
听兰从廊子那头过来,先福了一福,然后不慌不忙地报:“昨儿夜里,定安王府的采买管事换了人。原先那位指甲缝干干净净的,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当天就出了京。”
顾清和一怔:“跑了?”
“不是跑了,是被撵走灭口的路数。”芳萋萋放下线团,“再报。”
“裕丰号钱庄前日夜里过了三辆大车,往京郊去了。灶下的婆子采买时听裕丰号的小伙计说嘴,说柜上这几日忙着‘清旧账’,好些陈年票据都搬出来烧了。”
“烧账。”顾清和的眼睛眯起来了,“他们这是闻见味儿了,在捂窟窿。”
“大人看我手里攥着什么的时候,会不会先把袖子拢紧?”芳萋萋笑了笑,“我们三日不动,周衡就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他不知道,就只好把所有可能漏的地方都捂一遍:捂钱庄、捂管事、挪粮食。他捂得越急,底下的脚印就越多。”
她转向听兰:“粮挪去哪儿了?”
“京郊青云山下的一个庄子。”听兰答,“是定安王府别院的名头,平日里养马囤草。这一回,三辆大车进了庄子就没再出来。”
顾清和来回踱了两步:“一个养马的庄子,要那么多粮做什么?马又不吃米。”
屋里静了一瞬。
芳萋萋慢慢道:“马不吃米,人吃。”
“大人,那个庄子最近还进了一样东西。人。”她看着顾清和,“听兰,把你前两日不敢报的那条说说。”
听兰低声道:“庄子上烧火杂役的表姐,在咱们济民营领过粥。她说那庄子近来添了几十号‘长随’,都是精壮汉子,白日里不出门,夜里操练。伙食开得极好,顿顿有肉,不像是庄户,倒像是……”
她没说下去。
“倒像是养兵。”顾清和把这三个字接了过去,脸色彻底沉下来,“周衡一个亲王,在京郊私蓄丁壮、囤粮烧账。弟妹,这要是坐实了,不是贪墨,是谋逆的坯子。”
“坐不实。”芳萋萋摇头,“人可以说成是护院的庄丁,粮可以说成是备荒的存粮,账已经烧了。这些东西搬到御前,周衡磕个头认个‘治家不严’,罚俸半年,完事。伤不了他。”
“那就由着他养?”
“不由着,但也不揭。”芳萋萋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大人想过没有——他挑这个时候囤粮养人,是要做什么?”
顾清和皱眉思索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沈括。”
“沈括。”芳萋萋点头,“名单后日定,沈括调西境。从京城到西境,官道一千八百里。一个离了北境羽翼的副将,半路上遇着一伙‘流寇’——人死了,粮吃了,庄子一把火烧干净,死无对证。”
“好毒的算盘。”顾清和咬着牙,“先污名,污不动;再调人,调出京就下杀手。弟妹,这已经不是后宅官司了,这是要杀人。”
“所以这一局,要赶在名单定下来之前落子。”芳萋萋扶着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日头正好,廊下那两枝腊梅插在瓶里,香气清清淡淡的。
“大人,杀人的刀,最怕亮光。”她转过身,“周衡敢在半路上杀沈括,赌的就是没人看。一个被‘调防历练’的副将,无声无息地出京,死了才有人想起来问一句。可若是沈括出京那日,全京城的人都看着他呢?”
顾清和眼睛一亮:“你是要——”
“我要让沈括风风光光地走。”芳萋萋一字一字道,“九年的军功录,不能只躺在户部的柜子里,要躺在全京城的茶桌上。我要让茶楼里说他的关隘,命妇圈里念他的粮账,让满城都知道朝廷调走的是怎样一员将。”
“到那时,沈括在官道上掉一根头发,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周衡。”
当夜,青珠接到了她待客以来最重的一趟差事。
“姐姐放心!”她拍着胸脯,“不就是传话么!明儿我去送点心匣子,一家一家地说。沈副将守北境九年,粮账没出过一笔差错,边防工事比朝廷拨的款多修了三成。这些话我背得滚瓜烂熟!”
“不是让你背。”芳萋萋把她拉到跟前,替她理了理鬓角,“是让你‘闲聊’。匣子送到了,茶喝了,人家问起外头的新鲜事,你顺嘴提一句——记住,只能说一遍,说完就换话题。说好听话要留三分,说满了,就假了。”
青珠眨眨眼:“说一遍,留三分……姐姐,这不就是吊胃口么?”
“就你机灵。”芳萋萋失笑,“去吧。对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济民营,看看粥棚。不用刻意说什么,你人往那儿一站,婆子们自然有话问你。”
第二日起,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先是几家侯门伯府的太太奶奶们吃茶时说起了沈括:“听说北境那位沈副将要调防了?九年没出过一笔差错的好将啊。”接着是绣坊的绣娘、胭脂铺的掌柜娘子、济民营领粥的百姓。到了第三日,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本子,说起了“北境九载,一粒军粮都不曾短过边军”的段子。
顾清和那边也没闲着。他以户部的名义,把沈括的军功录抄了几份节略,“顺手”送到了几位相熟大人的案头。
名单公布的前一夜,燕随安回府,进门时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今日朝后,兵部尚书私下同我说了一句话。”他解着大氅,在芳萋萋对面坐下,“他说,沈括这一调,满朝文武看着,西境的担子得给他压足,不能叫人觉得朝廷薄待了功臣。”
芳萋萋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闻言笑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沈括如今是众目睽睽的功臣,谁也别想动他。”
“嗯。”燕随安看着她手里的针线,“这都是你那些‘点心匣子’的功劳。”
“是将军的军功录做底子。”她咬断线头,“底子硬,话才传得起来。”
消息传到揽月阁时,秦海云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春禾在廊下听见外头小丫头们说“沈副将加衔荣调、旨意里写了‘劳绩卓着’”,脚下拌蒜似的跑进来学舌。秦海云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水线细细地、一直浇,浇到花盆里的水从底孔漫出来,淌了一案几。
“夫人!”春禾慌忙拿帕子去擦。
秦海云这才回过神,把水瓢搁下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盆兰草跟前,看了很久。
“劳绩卓着。”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舌尖上称了称分量,“九年了……总算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半晌,她吩咐春禾:“把那坛埋了三年的梅子酒挖出来,今日开封。”
春禾一愣:“夫人,您不是说要留着……”
“留着做什么。”秦海云转身进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久违的松快,“好日子才喝酒。”
那天下午,芳萋萋过来坐了一刻。
两个人都没提沈括的名字。秦海云斟了一小盅梅子酒推到她面前,想起什么,又收了回去:“忘了,你有身子,闻个香吧。”
芳萋萋就着盅沿闻了闻,笑道:“大夫人,酒是甜的。”
秦海云自己也斟了一盅,慢慢饮了。
“酒是甜的。”她说,“可我怎么尝着,有点酸呢。”
名单是第三日早朝定的。
沈括调任西境,加衔一级,即日领凭,择日出京。旨意里特意带了一句“北境九载,劳绩卓着”——据说这八个字是陛下亲口添的。
消息传回侯府,栖云轩里人人脸上都有了笑。青珠乐得直转圈,听兰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下好了,风风光光的。”
芳萋萋却没有笑到底。
她把听兰叫到跟前,低声问:“青云山那个庄子,这两日什么动静?”
听兰的笑意淡了:“正要报娘子。庄子里那几十号‘长随’,昨儿夜里开始分批出庄了,七八人一股,走的都是小路。”
芳萋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方向呢?”
“西北。”听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出庄的人身上都带着干粮,带的还是双份的马料——娘子,他们不是回北境。西北方向,是去西境的官道。”
芳萋萋站在廊下,很久没有说话。
日头落在她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点点冷了下来。
人比名单先动。
名单今日才公布,周衡的人昨夜就上了路。他根本就没担心过名单定不下来,他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连沈括哪一日出京、走哪条道、在哪处驿站歇脚,只怕都排进了日程。
“姐姐?”青珠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名单不是定了吗?还加了衔,满京城都传遍了,他们怎么还敢……”
“传遍了,才更要快。”芳萋萋转身往屋里走,“青珠,去前头看看将军回府没有。听兰,把青云山庄子那条线的所有话,按三处对证再理一遍,理完直接送书房。”
她扶着腰,步子却比平日快。
风风光光,护得住沈括在京城里的名声,护不住一千八百里官道。亮光能挡住明处的刀,挡不住暗处的箭。
明处的局她布完了。
接下来的,是暗处的局。
燕随安是掌灯时分回府的。
芳萋萋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她从他的书架上取的,沿途的州县、驿站,她自己拿朱笔一个一个圈过。
“人已经上路了。”她把听兰理出来的话递过去,“七八人一股,走小路,带双份马料。照脚程算,他们会在沈括前面三到五日,抵达官道中段。”
燕随安看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圈满朱笔的舆图上。
他拿起笔,在官道中段的一个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黑松岭。”他说,“两山夹一道,前后三十里没有村落。我要杀人,就在这里动手。”
“能绕开吗?”
“绕不开。官道只有这一条。”他搁下笔,“除非不走西境。”
书房里静了片刻。
“将军,”芳萋萋抬起眼,“沈括不能不走。圣旨已下,加衔荣调,他若称病、拖延、改道,任何一条,都会变成‘抗旨’的把柄——周衡等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所以他必须走,走官道,走黑松岭。”她的指尖落在那个圈上,“但过黑松岭的时候,他不能是一个人。”
燕随安看着她,忽然道:“追云不能动,他得留在你身边。我另调一队暗卫,撒出去,先一步进黑松岭。”
“一队暗卫不够。”芳萋萋摇头,“对方几十号人,操练了不知多少日。暗卫再强,护得住人,护不住马,护不住车仗仪仗。”
她顿了顿。
“将军,西境调防,新任副将到任,按例要有兵部派员‘护送交割’——这个人选,兵部说了算,还是将军说了算?”
燕随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她,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静,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兵部右侍郎是周衡的人。”他一字一字道,“可兵部尚书,欠我一个人情。”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更鼓敲过初更。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听兰又来了。
这一回,她脸上的神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古怪。
“娘子,还有一桩事,按理不该报——可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得说。”她压低声音,“前日夜里,裕丰号烧账的时候,大掌柜府的后门,来了一顶青呢小轿。抬轿的脚夫收了双倍的脚钱,多嘴问了一句是哪家府上的,被随行的婆子瞪了回去。”
“那婆子腰间挂的牌子,脚夫借着灯笼光瞟见了一眼——”
听兰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是宫里出来的式样。”
芳萋萋握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衡烧账的当夜,宫里来人。
定安王府的钱庄,通着宫里。
她想起顾清和说过的话:周衡搭上太子这条线之后,手脚更大了。
原来这条线,不是搭上的,是早就埋在地底下的。
“娘子?”听兰见她半天不语,有些慌,“这话……要不要报给将军?”
芳萋萋把茶盏缓缓搁下。
“报。”她说,“原话报,一个字都不许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日头很好,瓶里的腊梅开到了最盛,香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她望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水面下的鱼,终于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