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月好似被施了法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面无表情,紧盯着谢璟手里的白纸黑字。
红艳艳的印章旁“和离书”三个字,遒劲有力,挥洒自如,透着一份决然。
泪水模糊了江乔月的双眼,她无法相信谢璟竟这般无情。
她连退数步,与谢璟拉开距离,
“你为她,要休了我!”
江乔月指着姚二丫,手指在空中颤抖,
“是她害了银屏,你怪我?”
张显赫都听糊涂了,刚才江乔月不是承认药膏就是她的……
不是这个意思?
“谢夫人,敢问这话从何说起?药膏……是小通房的?”
这话倒是给江乔月提了醒,
“谢璟,你为了休妻,竟胡乱拿了盒药膏,诬陷我!这药膏是姚二丫的,这就是个连环套!”
“张大人,冯太医,你们看到了!谢璟宠妾灭妻,你们看见了吗?”
江乔月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谢璟要休了她!
她站在厅中呼喊,声嘶力竭,好似用尽全部的力气证明什么。
但她要证明什么才能挽回这一切。
江乔月不知道。
她不能离开谢府,不能离开谢璟。
她是正二品夫人,是百年世家大族的女主人。
她归宁回江府,她是比母亲江夫人还要尊贵的女人。
她是江家的支柱,父兄的依仗,母亲的骄傲。
姐妹们羡慕她,嫉妒她。
而如今,谢璟要和离,这跟休了她有什么分别。
众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劝阻谢璟,也没有人上前安抚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江乔月看向谢夫人,又看向崔芙蓉,忽然明白了。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崔芙蓉,你觊觎我的位置很久了吧。银屏是你指使的!是不是!”
崔芙蓉涨红了脸,好似受到奇耻大辱一般吼出声,
“表嫂,你在说什么!”
李嬷嬷护在崔芙蓉身前,
“二奶奶,这话可不能够乱说!我家小姐跟这事一点关系没有!”
“没有?”
江乔月仰天大笑,
“太巧了吧!你一来就出了这事!我说银屏不死不活,卧云居上下闻到臭肉味都不管不顾,原来是等着你呢!”
“崔芙蓉,你太不要脸了!你们崔家落魄了,要卖女儿了是吧。贵妾,满足不了你的野心了?实话告诉……”
“住嘴!”
谢夫人发了怒,阻止江乔月再说下去,
“来人!去请宗亲!派人去江家!江氏不贤不孝,恶毒善妒,我不同意和离,谢家要休妻!”
江乔月不可置信,
“休妻?休了我,娶你侄女是吧!好好好!连环计!逼我和离?休想!”
眼见着谢夫人与江乔月再一次剑拔弩张,姚二丫从震惊中回过神。
“都别吵了!”
她上前两大步,展臂挡在谢璟身前,
“吵架能吵出个什么结果!你二人出身名门,怎得跟个泼妇一样,吵吵嚷嚷!”
谢夫人与江乔月同时瞪向她,
姚二丫不等她们骂出口,卯足气大吼,
“我是二爷的通房!我不准你们欺负二爷!”
“二爷说了和离,就是和离不是休妻!”
姚二丫单手掐腰,虎目圆睁,嘟着脸怒斥
“他的想法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你们不准再吵。”
“时辰不早了!他还要上朝,他要睡觉!”
“他昨夜未归,连着忙了两天,他累了!你们不要耽误功夫!不准再吵!”
姚二丫一口气候吼完,胸膛上下起伏,眼前有些花。
她刚要抬手揉揉眼睛,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谢璟的大掌按在她肩上。
姚二丫心里美,嗯,这泼马屁拍对了。
“这都是什么事,过不了个消停日子。璟儿,为娘真是心疼你,但事情还是弄清楚为好!来人,问问三老爷,六老爷,何时来?”
谢夫人想赶走江乔月。
这样崔芙蓉就可以名正言顺嫁过来。
她怕明日有变数,想速战速决。
“让外人看笑话,家门不幸啊!”
说着哭了起来。
姚二丫呵斥,
“哭什么哭!先确定一件事,二奶奶是不是药膏的主人?如果是,二奶奶有错,江家理亏。”
姚二丫帮谢夫人理清思路。
有些事,谢璟做不得。谢璟做了,便是谢璟无情。
有些话,谢璟说不得。谢璟说了,便是谢璟无义。
如今,谢璟想和离。
赶走江乔月,对姚二丫而言,以后报仇不方便,但至少没人天天找麻烦,她能活得好一些。
再者,谢璟开了口。
便是赴汤蹈火,姚二丫也要让谢璟“如意”。
谢璟是她的大树,她指望谢璟给她遮风。她要护好大树,才能成荫纳凉。
“首先,翠儿的父母何在?将事情经过说一遍。张大人,你别闲着,记上。我家二爷秉公执法,谁的错就是谁的。谁犯了王法,谁担着。”
姚二丫仰头看谢璟,
“二爷,我说的对不对?”
谢璟拍了下她的肩膀,“对,做得好。”
谢璟眯起眼,一股寒光射向张显赫,
“张大人,你在大理寺没审过案吗?”
“没有。”
张显赫答得坦荡,“宋大人说我秉性纯良,不知人心险恶。”
姚二丫懂了,
“说你是个棒槌。你听我安排,把翠儿父母的话记下来,省得她们过后赖账。”
谢璟打趣,“谁带你看过戏?知道这些?”
姚二丫做鬼时爱看热闹,
“这跟训猪啰啰不是一样。我见过我村里长帮人平事儿,二爷,你放心吧,我不收礼,我公道。”
姚二丫指着跪在门外的男子,那是翠儿的父亲杨顺。
“杨顺,说说翠儿怎么死的?府里管事按家规打了翠儿三十板子。府医证实,当日翠儿只是受了皮肉伤不会死。”
“可翠儿死得突然,上午死,下午便烧成了灰。是不是你杀了她?”
这些情况,都是刚才长庆回禀谢璟时说的。
“杨顺媳妇,你说。你不是想帮翠儿报仇吗?”
跪在门外的妇人哀嚎一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说银屏给她那个药膏时,她心里就犯嘀咕。翠儿挨罚,乃是得罪了主子,孙嬷嬷送药膏给翠儿,不就是想杀人灭口。
她找了条狗试了试,发现是毒药,便藏起来,未敢用。
但杨顺害怕,得知药膏是孙嬷嬷送的,他怕翠儿不死,得罪二奶奶连累自己及儿孙。
他给翠儿灌了砒霜。
杨顺媳妇心里不满,但无计可施,只能全怪在银屏身上。
等到银屏受伤时,杨顺媳妇将那药膏送来摸在了银屏身上。
待她说完,姚二丫命令张显赫,
“让她们签字画押,省得日后反悔。她们犯了王法,天亮带去衙门依法处置。”
张显赫放下笔,急忙过去找二人画押。
姚二丫昂头挺胸,
“二爷,我像个里长吗?”
谢璟夸赞,“像个大理寺少卿。”
张显赫红透了脸。
这些案情,他刚才也听见了,他审好了。
姚二丫又抢他功劳。
可这些不足以指认孙嬷嬷和江乔月。
即便银屏说是孙嬷嬷给她的药膏,但无人能证实。
更波及不到江乔月身上。
张显赫认为谢璟说和离,就是吓唬江乔月罢了。
这事抓不到江乔月把柄。
至于搜查江乔月的房间,一来不占理,二来江乔月可以狡辩,说药膏是谢璟故意栽赃她。
虽说在场的人都知道药膏是江乔月的。江乔月刚才也承认就是她干的,但没有人证和物证支持,这事难办。
姚二丫也惆怅。
天色见亮,江家来人了。
同来的还有谢璟的两个堂叔谢三爷和谢六爷。
见几人一起进来,江彦辰礼让谢家两位堂叔,两位堂叔礼让江夫人。
姚二丫看出来,江家事先和两位谢家老爷通过气。
“夫人,二位老爷不会向着您和二爷。”
谢夫人剜了眼姚二丫,
“家和万事兴,你别做那搅事精。我盼着她们夫妻和美。”
姚二丫眉毛拧成一股绳,谢夫人又变卦了?
“我明白了!”
姚二丫故意喊了一嗓子,众人目光都看向她。
“我知道大老爷为什么出家!”
谢夫人一下子就恼了,
“你说什么!”
姚二丫梗着脖子,
“您心思太善变了。你要是现在服软,当初就别惹人家。一会儿惹,一会怂,想讨好您也太难了吧。您就做不了将军,跟您打仗分不清敌我。”
谢夫人清楚自己这个毛病,但她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怕真惹毛了江家,江家胡说八道诋毁谢璟声誉。
谢璟有今日的荣光,全靠谢璟自己,来之不易。
还有崔芙蓉,望门寡的名声已经够难听了,嫁进谢家再名不正言不顺,被人戳脊梁骨,以后怎么见人。
最重要,望门寡这种事……还是做贵妾,更好些。
谢夫人刚想训斥姚二丫,江夫人已走到她身前
“谢夫人,我女儿犯了什么错?谢家要休了她。”
江夫人眼神扫向姚二丫,
“又是因为这个小通房?刚才听她言语无状,想来谢夫人和姑爷都很喜欢她。”
“难怪看不上我女儿,乔月做事规规矩矩是不讨喜。”
姚二丫心道这就是鱼死网破的一局。
谢璟要是输了、怂了
江家提出息事宁人的条件一定是先灭了她。
“江夫人,为什么江大人不来?他死了?好似也没有。那为什么江家是女人当家?”
姚二丫的放肆让谢家两位老爷瞠目结舌。
二人嘴丫子刚裂开要骂人,看谢璟和谢夫人皆沉默,嗯,他们把话咽了回去。
谢氏不缺宗亲。
谢氏缺谢璟,缺当官的。
来之前,他二人诧异,以为听差了,不可思议。
路上碰见江家人,想来都是误会,夫妻之间小打小闹正常,他们打算当个和事佬。
现在……看看再说吧。
姚二丫挠了挠鼻孔,
“江夫人,你怎么不说话?”
江夫人在等旁人帮她训斥姚二丫。
可是,没有!
江彦辰恼羞成怒,“放肆!谁……”
姚二丫插嘴,
“看见了!看见了!知道你是江家男人,但二奶奶也不听你的,白日里对你爱搭不理,你没看出来?还来?人家看不上你,小官吧。”
傻子不会说谎。这话可是把江彦辰的心捅漏了。
小通房说得没错!
不就是这么回事!
明烟都跟他说了。
事情赶得巧,明烟擅自跑回江府,自是要说江乔月的错处,给自己偷跑寻个理由,
“大小姐一点不为大爷着想不说,还常说就是大爷没出息,才累得她在谢府受欺负。可谢家带大小姐极好,上次谢大爷特意来问她关于大爷调回京都的事,她……她把谢大人气跑了,还咒谢大人生病……”
此时。江彦辰越想越气,索性闭嘴,让江乔月吃些教训。
谢璟上前将和离书递给江彦辰,并让冯太医将药膏的毒性再说一遍。
江彦辰看着似曾相识的药盒,冷汗直流。
江乔月辩解,
“这是陷害!这不是我房中的药膏。”
谢璟问:“如此说来,你的药膏在何处?白日里,你要给姚二丫用的药膏在何处?”
江乔月语塞,但转念一想,谢璟派人搜她房间,物件都弄乱了。
“在妆奁抽屉里。”
长庆回禀:“二奶奶,此处丫鬟寻过,没有。”
当然没有,位置是江乔月瞎编的。
那药膏正摆在托盘里,当证物。
“你们得了二爷的令,栽赃我还不容易!被你们藏起来了!”
谢璟问江彦辰,
“江兄,你可愿意去帮忙寻一下?如果寻到,误会也解开了。”
江彦辰自然愿意,
“母亲,我过去看看。”
江乔月也想跟去。
此时,在她房间能寻出一个相同器皿装的药膏,证明她给姚二丫用的药膏无毒,她的罪名不但洗清,谢璟还得给她赔罪。
“我也过去看看。大哥兴许找不到。”
姚二丫不同意,“作弊!你随手放一个无毒的,怎么办?”
江乔月心里暗笑姚二丫傻缺。
她等着姚二丫说出这话,提示江彦辰。
“真无聊。”
江乔月一脸不屑,“大哥,你让孙嬷嬷跟你一起找。”
江彦辰点点头,跟着长庆去了梧桐苑。
江夫人不放心,朝自己带来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悄悄跟上江彦辰,并未有人阻止。
江乔月做了什么,江夫人比谁都清楚。
很快,江彦辰去而复返,“找到了!找到了!”
他手里拿了一个药瓶,与托盘里的药膏瓷瓶一模一样。
他打开给谢璟看,“当时小妹不是还剜了一指头,玉井,你看,是不是这瓶?”
谢璟扫了眼,“我认不出,确定是这瓶吗?”
江乔月走上前闻了又闻,看了又看,指着托盘里的毒药膏,
“我看……跟那个一样。反正没毒的就是我的。”
姚二丫噗嗤笑出声,“真能耍无赖,江家不是书香门第吗?你们要是笃定无毒,给孙嬷嬷试不试行不行?”
“行!”
兄妹俩异口同声,彼此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孙嬷嬷伤在后背和屁股,抬来上药不妥。
江夫人的嬷嬷带着人去孙嬷嬷房间给她上药。
冯太医在药膏里剜出些许进行检验。
半晌,冯太医额头冒汗,验了又验。
江乔月叫嚣,“冯太医,验不出吗?”
冯太医目露不解,“谢少夫人,这……这……一模一样的药膏,你……你当老夫老了,还是瞎了!”
他从药膏中挑出藤草,“谢大人,同样的毒。”
江乔月如坠冰窟!
怎么会!
“这不是我的!大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