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翠儿没有挨谢璟责罚,
在告发姚二丫是个妇人勾引谢璟之后,被孙嬷嬷灭口。
今生,翠儿早死,姚二丫无悔。
她自身难保,救不了翠儿。
更何况,翠儿明知道告发她,她会死。翠儿还是去了。
甚至,明知她要死了,还抢她的新衣服。
在姚二丫心里,翠儿不是个好人,不值得帮。
“她想顶我的差事,爬二爷床,被二爷罚了三十板子,死了。她舍不得用的药膏……二爷,是不是药铺卖假药?”
谢璟不揭穿江乔月。
姚二丫也不直说。
谢府的家法严,三十板子打不死人,要是打死,行刑的人亦是有罪。
翠儿怎么死的,让谢璟查好了。
“长庆,叫周管事过来,另外,将叫杨顺夫妇来一趟。”
张显赫松了口气,
“谢大人,我就说这案情复杂。”
谢璟目光低垂,他看透了张显赫的心思,
“我看你这人挺复杂。看着单纯,实则世俗。想为民请命,做个好官,又怕得罪人,耽误仕途。”
“既想让太后和皇上对你刮目相看,又怕惹事遭人诟病,被太后训斥。”
“因此,你做事畏首畏尾,不是能力不足,是想得太多。”
张显赫被说中心事,脸颊泛红。
他既佩服谢璟见微知着,又觉颜面无存,给太后和家里丢人了。
“跟我似的夹着尾巴做人,我懂张大人的苦。”
姚二丫感慨着,
“人生的经历让我们错多对少。我们放不开手脚,不但是为了面子,更是怕做错,连累别人。”
“所以,二爷,像我和张大人这样的人做不了坏人。我们想得多,更多的是为了别人着想。”
“正因为张大人善良,他才左右为难,他还是缺少……缺少……经验……”
姚二丫搜肠刮肚,
“当官的经验!是不是,张大人?”
“我相信张大人会做个好官。”
她要把张显赫抬得高高的。
她期盼着张显赫秉公执法,不包庇江乔月。
如此,谢璟也不敢偏私。
说到底,江乔月出丑事,谢家面上无光,这是家丑。
要不是江乔月请来张显赫,这件事就算是江乔月做的,又能怎么样。
银屏只是个丫鬟。
她亲娘李嬷嬷知道凶手可能是江乔月时,都后悔了。
更何况旁人。
谁不忌惮谢璟,忌惮谢家权势。
夫妻一体,告发江乔月,就是往谢璟身上泼脏水。
民告官仗三十,奴告主,奴流放。
“谢大人,我会做个好官……真的……”
张显赫对着谢璟赌咒发誓的光景。
姚二丫打量起江乔月。
江乔月肩膀佝偻内扣,身体僵直站在银屏身前不知在想什么。
她已顾及不上姚二丫。
谢夫人紧盯着她,此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忆起那日,她心中邪火无处可发,她说她要让翠儿不得好死。
过后,她忘了这事。
如今想,准是孙嬷嬷拿了药膏给银屏。
银屏送回家给翠儿用。翠儿被折磨至死。
等到银屏出事,翠儿父母怪罪银屏又将药膏送回来给银屏用。
银屏不知药膏是毒药,用了。
然后……
江乔月心口好似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孙嬷嬷太蠢了!
翠儿有父有母,怎能用此药毒害她。
今日之后,此药再不能留她身边。
“回谢大人,张大人,此药膏内有蛊虫。”
冯太医验过药膏后回禀,
“应来自南疆。此虫遇血则活,随着血液钻入人体五脏六腑,最后吞噬脑髓。”
李嬷嬷哀嚎一声又晕死过去。
冯大人接着说:“这丫鬟用的少,发现的早,腐肉被清除干净,已无碍。此虫虽歹毒,但无法独立存活,需寄生于藤草之上。”
冯太医从药膏中挑出一段段黑色线状物放在纸上,
“二位大人请看,就是此物。”
姚二丫捂住口鼻,“好腥,比鱼腥味还难闻,怪不得配了花香掩盖。”
冯太医解释,
“此草只有南疆有,南疆潮湿多瘴气,此草埋在土中千年不腐,是蛊虫寄居最适宜的处所。”
谢璟抬眸看向江乔月,江乔月的父亲被贬后曾去南疆游历,写过一本游记,里面提过这种草。
江乔月嫣然一笑,
“二爷看我做什么?”
她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疑心这药膏是我的?单凭香味相似,就能说我房中的那一瓶与这一瓶一模一样,是毒药?”
“您的意思是我想用这药膏毒害姚二丫?”
众人不知白日里江乔月要给姚二丫上药的事,闻言皆是一惊。
江乔月摊了摊手,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心酸,
“母亲不知道吧……”
她哽咽着,眼圈泛红,
“白日里,我想给姚二丫上药赔罪,姚二丫恼我,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啊!”
张显赫惊呼出声,“这……”
可能吗?
“咳咳,谢夫人,您还好?”
江乔月嘴角抹过嘲讽,“二爷帮我挡了一下……”
张显赫心道,嗯,炫耀,懂了。
“踹二爷大腿上了。”
“啊!”
“什么!”
谢夫人与张显赫异口同声。
谢夫人柳眉倒竖,
“璟儿,你没事吧。”
江乔月大笑,
“母亲不知,二爷跟我哥哥说,小二丫能有多大的力气……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落下泪来。
众人望了眼谢璟,眼神全部汇集在姚二丫身上。
谢夫人恼火,
“姚二丫,你太放肆了!”
姚二丫灵光乍现,好,她懂了!
谢夫人一看事大,不想丢人,开始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今日,有太后的侄子张显赫,又有太后的心腹冯太医在场,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大不了就再死一次!
她不怕!
姚二丫挺胸抬头,
“眼下为李嬷嬷和银屏主持公道不是最正经的事吗?这话不是二奶奶说的吗?”
“我踹二爷,二爷都没说什么,这会子拿出来说是何意?我错了,我明天接着跪祠堂!”
“我又不是没跪过!总拿二爷偏袒我,把二爷说成了个沉迷女色的浪荡胚子,做什么!”
“二爷到底偏袒了谁?大家心里清楚!”
“我有错,我认了!我甘愿受罚,但必须还银屏一个公道!”
姚二丫抽泣着,谁不会哭,她也会!
“银屏是替我遭了罪……二奶奶让我顶着玉碗走长凳,我摔下来,我用银屏做了肉垫,这药……”
姚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吐字清晰,
“今日,我去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赏我竹板,我手掌被打成刺猬……二奶奶要给我摸药膏,药膏……”
她哽咽着,
“二奶奶自己都承认了,这药膏的香味与她要给我抹的药膏,一个味道……”
姚二丫泣不成声,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该说的,她也说完了。
哭,她还不会吗?
“银屏是替我遭了罪,她现在就是我,她所遭受的一切,本该是我要承受的!我不能不管她!”
“我要替银屏讨个公道!丫鬟的命就不是命吗?她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要遭受这些?我们也是人!”
姚二丫喘着粗气,盯着众人:
冯太医好似没听见,翻着药箱不知道在忙什么,脑袋都扎进去了。
张显赫静静地看着地面,愣神。
谢夫人怒气冲冲盯着她。
江乔月看着她冷笑。
谢璟不知在想什么。
崔芙蓉,李嬷嬷,包括银屏,她们都低着头,眼神躲闪。
姚二丫气得嚎啕大哭。
她们欺软怕硬,知道凶手是江乔月就不敢吭声了。
“李嬷嬷,你不是要为女儿求个公道吗?怎么!凶手不是我,你就不求了!”
李嬷嬷又晕了过去。
江乔月目露讥讽。
她就知道,这里是谢家,谁能把她怎么样。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璟是朝中重臣,谁敢得罪。
她有错了,她有罪,又怎么样?再说一个个贱婢,就是打死了,又如何?
“是你害了银屏。”
江乔月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她该恨你。”
她笑了下,朝姚二丫眨了眨眼。
“日子长着呢。”
说完转身要离开。
“药膏是孙嬷嬷给我的!”
银屏大嚷,她喘得厉害,挣扎着要坐起。
李嬷嬷忙上前扶她,
“孩子,你快躺下,不能再出血了!”
“滚开!你不是我娘!”
银屏卯足力气推开李嬷嬷,
“要不是惦记着我的月钱,你能来找我?别装慈悲了!呸!”
她双手支在地上,好似从地狱趴出的厉鬼,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看着江乔月,
“那日,翠儿受罚挨了板子,我怕不好跟她爹娘交代,正愁苦着,孙嬷嬷来找我,说只要我给姚二丫下绊子,便留翠儿在梧桐苑养伤。”
“梧桐苑那么多间房,非得把翠儿的房间给姚二丫住,用个破草席卷着翠儿拖出来!真当我傻子看不出来?”
“不就是想让我做出头的椽子去针对姚二丫。可是我有什么法子,我只是个丫鬟。”
她猛地咳嗽起来,吐了两口血。
李嬷嬷哭着求她,
“别说了,别说了……”
“别说了?”
银屏喘过一口气,抹掉嘴角的血,
“你闹这一出不就是想要银子吗?”
“药膏是孙嬷嬷给我的,让我送给翠儿疗伤。我当个好东西,希望杨家人领我的情,谁知……”
她又笑又哭,好似夜枭鬼魅在嚎叫,
“我不知……我也不知有毒……我受了伤……我实在争不过了,我受不了,我累了!我让姓杨的接我走,她拿来药膏给我用,说抹上就好……哈哈哈!”
“她们怪我,怪我未照顾好她女儿。我要怎么照顾她?我让她去厨房帮忙,她不去,非要去梧桐苑。”
“我说去梧桐苑,那不就给夫人做眼线?她不信,偏要去,结果……咳咳咳……”
银屏“咚”一声晕倒,昏死在地上。
冯太医过去查看,跑得飞快,姚二丫明白,他可算找到事做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想管这事。
江乔月挑眉望向谢夫人,眸光闪烁,
“母亲,您信银屏说的吗?”
谢夫人知她在挑衅,但当着张显赫的面,当着冯太医的面,谢家少夫人是个毒妇,传出去谢璟怎么办,谢家的脸往哪儿放。
“叫孙嬷嬷来问清楚。”
江乔月知谢夫人投鼠忌器,
“母亲,孙嬷嬷受伤动不了。儿媳替她回答,银屏诬陷她。孙嬷嬷从未去过南疆,哪来的南疆药膏。”
“那银屏的药膏从何而来!”
姚二丫不服气,
“南疆的草,她从哪儿得来的?”
江乔月压下嘴角,
“就是母亲与二爷太慈悲,才纵容了你们这帮子恶奴不守规矩。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银屏身上的伤就是你害的。她如今的模样也是你造成的。”
“李嬷嬷,陪你五十两银子,你愿意了事吗?”
江乔月不信李嬷嬷不答应。
“崔表妹,你说呢?”
“我答应,我答应。”
李嬷嬷磕头认错,“二奶奶,这事跟我家小姐没有关系。是我,是我的错。”
江乔月满意了,
“母亲,二爷,事情处理完了。我可以离开了吗?”
她抿唇上扬笑得灿烂。
姚二丫握紧左拳,她嘴唇气得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
凭什么!
刚才可怜银屏的都去哪儿了?
江乔月俨然承认了药膏就是她的!
她们反而不吱声了。
欺软怕硬!猪狗不如。
江乔月见无人言语,朝张显赫和冯太医福身告辞,
“失陪了。”
她朝门口走去,姿态从容,落落大方。
姚二丫看向谢夫人,谢夫人恼羞成怒,狠剜了她一眼,
“搅事精,自从进门就未消停过。”
不知是不是在骂江乔月,但是对着姚二丫说的,口气恶劣。
姚二丫笑了,谢夫人就是个孬种。
等着瞧吧。
丫鬟推开门,江乔月还未迈出腿,只见杨顺夫妇跪在门外,她们是翠儿的爹娘。
从院门外跑进来的长庆对江乔月行了个礼,迈进门槛,
“二爷,找到了!”
“小的从梧桐苑搜出三盒花香味道的药膏,这是其中一盒,里面被抹了一指头,应是白日里,二奶奶要给姚姑娘上药,用的那一瓶。”
谢璟吩咐,
“冯太医,仔细验。长庆,去江府请江彦辰过来一趟,另外叫三叔,六叔过来。”
“这么晚了,惊动他们做什么。”
谢夫人阻止长庆去请人,
“家丑不可外扬。”
冯太医回禀,
“谢大人,这盒药膏更浓,藤草的含量更多。除此之外,加了麝香红花等活血之物,药效更加歹毒。”
“受伤之人,只要碰到少许,便是剜肉刮骨也无济于事,不似这婢女般能捡回一条性命。”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姚二丫腿软一下子就瘫了,好在谢璟眼疾手快,掐住了她腋下。
“准备笔墨纸砚。”
姚二丫闻言不敢再装,耽误事,乖乖站好。
谢璟拿起笔,一蹴而就,写完盖上私印交给江乔月,
“你我和离,此事就此揭过,我担保此事不会宣扬出去。”
“你哥哥的事,我会让他如愿。至于和离理由,随你,我不会辩解分毫。”
“嫁妆由你带回江家,不足之处,我双倍填补于你。你可还有别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