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回去就把事情跟沈昭宁禀了。
王大娘没要到钱,但把孟娇儿头上的银簪子和耳朵上的米珠耳坠子拿走了。
周嬷嬷说得仔细,连王大娘在门房里的样子都学了一遍。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轮椅上说:“这王家好似不是孟娇儿嘴里说的那般好,都是贪财之辈。”
“可不是嘛。”周嬷嬷点头,
“他们就是拿那秀才娘子的名头套着娇儿呢。也就这个不谙世事的丫头信他们的鬼话。一个月三十两不够,还要搭上首饰。那王家婆,怀里揣着娇儿的东西,跑的可快了......”
周嬷嬷越说越气,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垂下眼想了片刻。
“嬷嬷,母亲的私库里有些好东西,你挑几件不太起眼的给她,别吓着她,让她慢慢学规矩,学装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思量什么,
“若王家贪财,就一口气把孟娇儿全买下来,索性签下死契,让王家断了念想。”
周嬷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
侯爷这是不打算放人了。
不是多留几个月几年,是压根没打算让孟娇儿出这个府。
她心里一阵欢喜,脸上却不敢露太多,只是弯了弯腰,应了一声:
“是,老奴省得。”
她又想,侯爷给娇儿东西,还要“不起眼的”,怕吓着她。
这是把娇儿揣在心里了,怕她受不住,怕她跑,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碗满了沿的水,走快了怕洒,走慢了又怕够不着。
周嬷嬷嘴角压了压,她晚上要去夫人的牌位前说道说道——大爷也到了开窍的年纪了,心里有姑娘了。
孟娇儿从门房出来,顺着长廊往西院走。
簪子没了,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步子又急又快。
走到拐角处,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
沈宴清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那王大哥的娘来问你要钱了?”
孟娇儿偏过头,看见沈宴清正盯着她,目光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
她不想说话,只想回去把那根木簪子找出来把头发挽起来,就这样披着发走在府里成什么样子?
她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沈宴清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些,语气也硬了:“问你话呢。”
孟娇儿挣了两下,没挣开,胳膊被他箍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沈宴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带着恼意:
“二爷,您抓疼我了。”
沈宴清的手劲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乌黑的,像墨一样在风里散开。
一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的心也跟着那缕头发飘了一下。
“怎么好好的披着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孟娇儿没有回答。
青丝在这一刻被风吹得扬起,拂过她的脸颊,拂过他的手指。
沈宴清看呆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孟娇儿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磕得她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推开他,沈宴清已经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柔柔的,滑滑的,带着那股让他发疯的香味。
他的手从她的胳膊滑到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
“娇儿,你用的什么香?”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孟娇儿僵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半边脸上,掌心滚烫。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的,清冽的,混着一点点墨香。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脸上烧了起来,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的,但力气太小了,手臂被箍着动不了。
“二爷——”
“二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
福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老眼昏花,看了好几眼才看清——二爷怀里搂着一个人,是个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散着,脸埋在二爷胸口看不清长相。
沈宴清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孟娇儿趁机从他臂弯里钻出去,低着头,快步往西院跑了。
裙角在风里飘着,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拐过弯就不见了。
福伯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二爷确实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跑了,他还站在廊下看着人家跑远的背影发呆。是哪个丫鬟?二爷看上府里的丫鬟了?
福伯在侯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什么没见过,但二爷抱着姑娘在廊下——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他把账册夹在腋下,背着手往回走。
不行,得让女儿阿圆去问问如意。
如意那丫头嘴严,但阿圆有办法,阿圆从小就跟如意一块长大的,套几句话应该不难。
晚上,周嬷嬷端了一盏油灯,独自走进祠堂。
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两块牌位——镇南侯沈凌远,夫人沈林氏。
烛火跳了跳,照着牌位上的金字,一明一暗的。
周嬷嬷把油灯放下,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说话,像拉家常。
“夫人啊,那个来给咱们大爷做药引的姑娘,不仅治了侯爷的病症,还让咱们大爷上心啦。”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嘴角也翘了,
“您说这是不是老天开眼?大爷这些年苦够了,身子坏了,心也冷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学了一遍,侯爷说“从母亲私库里挑几件首饰给她”,侯爷说“若王家贪财就一口气把孟娇儿全买下来”。
她说一句笑一声,笑完了又拿袖子擦眼睛,自己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