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站在墙根底下,眼睛盯着那辆大马车,眨都不敢眨一下。
车帘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下了车,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王大娘心想,这大概就是侯府的主子了吧,长得真好看。
车里伸出一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搭在那年轻男人的掌心上。
但那只手很快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车帘后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王大娘没听清。
然后一个姑娘从车里钻了出来,自己踩着马凳,稳稳当当地下来了。
王大娘看见那姑娘的衣裳,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滑得像水,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小脸十分可爱。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竖领偏襟衫,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露出小小一截下巴。
腰上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结,垂下来的穗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银簪子,耳垂上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这身打扮,跟画上的贵女似的,哪里像个乡下姑娘?
王大娘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她看着孟娇儿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这丫头也白,但那是吃不饱饭的白,白里透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就让人心疼。
现在不一样了,脸颊红扑扑的,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润润的,亮亮的,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养得好。
王大娘张了张嘴,想叫,又不敢叫。
她不确信这是不是娇儿。
娇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气色?
娇儿怎么会穿这样好的衣裳?
娇儿哪里会有这般好的气度?
她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
孟娇儿下了马车,正要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娇儿啊!”
那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不确定,带着小心翼翼,像是不敢认,又怕认错了。
孟娇儿转过身。
王大娘站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旧帕子,脚上的布鞋沾了一层灰。
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看着孟娇儿,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在抖。
孟娇儿愣住了。
孟娇儿迎上去,拉着王大娘的手。
王大娘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泥,蹭在孟娇儿白嫩的手背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孟娇儿没在意,只是问:“大娘,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陆暗已经把沈昭宁从马车上抬下来,推着轮椅往府里走。
沈昭宁看了一眼孟娇儿这边,没说话。
沈宴清也远远站着,目光落在王大娘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沈昭宁对他弟说:“进去吧,这事让周嬷嬷处理。”
周嬷嬷听见了,马上应道:“两位爷放心,老奴去看看,你们先回。”
她快步走过来,一手拉着王大娘,一手拉着孟娇儿,从旁边的小门进了侯府,在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坐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把旧伞。
周嬷嬷朝外头喊了一声:“贵子,今天你当班啊?去给这位大娘倒杯水。”
贵子探头一看是周嬷嬷,忙不迭地去倒水了。
孟娇儿坐在王大娘旁边,声音里带着担心:“大娘,怎么了?王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王大娘也不绕弯子,搓了搓手,说:“娇儿,这个月的月钱到了吗?”
周嬷嬷坐在边上,本来端着茶杯正要喝,一听这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把茶杯放下了。
她不说话,眯着眼听着。
孟娇儿愣了一下:“大娘,这个月才过了半个月呢。上个月我刚差人给您送去三十两,您忘啦?”
王大娘脸上有些挂不住,打着哈哈说:“这不是刚买了宅子嘛。”
“买宅子也是为了你,娇儿,你以后嫁过来能住大房子,对吧?”
孟娇儿眼睛亮了一下:“以后能住大房子了吗?”
“能住能住。”王大娘连声说。
孟娇儿想了想,又问:“可这月钱还没发呢,您和王大哥着急用吗?”
王大娘心想:我倒不急,急的是你王大哥。
那个寡妇赵瓶看上了一只银簪子和一个银手镯,这几天撺掇他问我要钱,他催得紧,我没办法才来的。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说:“也不急,就是问问。”
周嬷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开了口:“我说这位大娘,您这每月不仅自己来,您儿子也来好几次。娇儿存的那点月银,都被你们拿光了。她身上可没现钱给您。还有,我们侯府可不给下人支取银子,您别想让她问我们多要。”
王大娘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嬷嬷说得是,侯府规矩大,规矩大。”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孟娇儿头上瞟,瞟一眼头上的银簪子,又瞟一眼耳朵上的小米珠耳坠子,来回看了好几眼。
孟娇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耳朵,忽然明白了。
她看了看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说:“嬷嬷,我和大娘说会儿体己话,行吗?”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语气淡淡的:“我在门外等你,侯爷那边不能缺人照顾。”说完推门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王大娘和孟娇儿。
孟娇儿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又把耳朵上的小米珠耳坠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大娘,您看上了这些吧?”
王大娘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孟娇儿把簪子和耳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您拿着吧。回头我还是戴王大哥给我做的那根木簪子。”
王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了一句:“我拿走了,侯府不会追回来吧?”
孟娇儿摇了摇头。
这两样东西是周嬷嬷给她的,不是侯府的份例,拿走了也没人管。
但她没跟王大娘说这些,只是说:“不会的,您放心吧。”
王大娘这才把簪子和耳坠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说:“那我先回去了,时间到了我再来取月钱,这个大娘帮你保管着。”
说着就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周嬷嬷正站在门外。
周嬷嬷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什么都没说,侧了侧身让她过去了。
王大娘低着头快步走出小门,消失在巷子里。
周嬷嬷转身进屋,看着孟娇儿。
孟娇儿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了,耳朵上也空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周嬷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几件首饰都保不住。”
孟娇儿抬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会这么做”的笑。
周嬷嬷看着她那样的笑,本来想再说几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这丫头从根上就这个性子,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