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朝的第一夜,因发生了太多的事,曲长缨几乎一夜未眠。
交杂在脑海里的,除了先帝之死的疑窦、朝中三派(陈运展为代表的旧朝派、程家为首的清明派,以及陆忱州效忠的后党)的混乱局势、此外,还有大眼坡的那个玉佩,和那封密信:
“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她难以安眠。
……
“忱州哥哥啊……”
梳妆镜前,曲长缨的这声二人幼年最温软的称呼,猛然唤出,惊的雪莲手下一抖,象牙梳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慌忙稳住,抬起头,看着镜中曲长缨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曲长缨望向镜中的自己,露出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疲惫的笑:“本宫只是……再次看清了,某些人的真实面目罢了。”
一声轻飘飘、却又极重的叹息,从唇间溢出。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忠心的婢女,“不说那‘叛徒’了,雪莲,梳妆快些,陛下那边,该等着急了。”
*
曲长霜,是曲长缨的同胞弟弟。
他有着和曲长缨相似的眉眼。不过与曲长缨不同的是,他从小体弱多病,这使得他的脸庞,并无一点红润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当曲长缨梳妆罢,来到阳庆殿时,内侍省的人已经在为这位新帝丈量尺寸,赶制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服了。
殿内,两个老内侍躬着身子,一个拿着软尺在曲长霜腰间比划,一个捧着册子记录数字。
曲长霜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像一只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鹰。
看到曲长缨进殿后,他欢喜的猛然一动,引得老内侍惶恐道:
“陛下,还没量好了……”
曲长霜抬起左臂,目光却依旧紧跟着姐姐。
“皇姐!”
曲长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笑容温柔。
“今后,我就不能叫长霜,只能叫陛下了。”
“谁说不行?”他目光从镜中移开,笑意落在她脸上。“皇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我在这个皇位上,皇姐永远都是这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
他说的随意、信誓旦旦,好似大曲国是自家后院的玩物。曲长缨微微叹气。而未等她细劝,曲长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得意:
“皇姐,听闻您罚陆忱州跪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昏过去了?”
曲长缨手下一滞。
这事,并没有外传,也仅有极个别人知道,弟弟是怎么知晓的?
曲长缨微微蹙眉,但终究,她没有深究。
她只是轻轻回了一声:“嗯。”
不重、不淡。
曲长霜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不是投靠后党么?呵,他这次被罚,不仅后党之首——那赵瑞鹤没出面给他求情,就连他父亲,看着儿子被罚,也什么话都不敢说——真是太解气了!”
曲长缨帮他整理领口的手指,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淡淡道:
“早就听闻后党并非铁板一块,后党之手赵家,和后党中坚力量的陆家,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一试,看来是真的了。既然这样,今后对付后党,倒也简单许多。”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错。”曲长霜应和道:“但是我更欢喜的,倒还不是他们后党的破绽。”
他的笑,忽然变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
“我开心的是,阿姐亲自罚了陆忱州。皇姐终于肯听信我的话——‘他陆忱州是后党的走狗,不是好人’了。阿姐也终于,肯和我一起同仇敌忾了。”
他说的毫不避讳,甚至还带着点点未曾脱离的稚气,好似幼童在玩什么拉帮结派的游戏——
你终于不跟那个坏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长缨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只是反复摩挲起弟弟手腕处的在陌凉留下的旧疤,像是在安抚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顺利度过完登基大典,是当下最紧要的大事。随后阿姐再陪你过一下流程……”
……
*
随后,在丈量完监国公主的礼服尺寸后,曲长缨再一次陪着弟弟一遍遍过仪式流程、背诵那些冗长的、拗口的祭天文……
“维大曲一百四十三年,岁次丙寅,九月甲子朔,嗣天子臣霜,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惟天地眷命,付畀下民。朕以凉德,嗣守鸿图……”
曲长霜每次背到这里,都会卡住,他从喉间发出不耐烦的叹气。
曲长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帛书上,声音平稳地接下去:
“夙夜祗惧,不敢荒宁……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康兆民……”
曲长霜苦着脸道:“记住了,但明天可能又忘了。皇姐,这实在太难了!要不直接把这个环节删掉罢!反正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长霜——不,陛下!”曲长缨慌忙打断他,“长霜,断不可儿戏,登基大典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断不能有一点闪失,被人抓住把柄。难也要背!”
曲长缨严肃道。她立刻将帛书捡起来,抚平,重新递回他手中。
曲长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过帛书,这才继续。
……
两人从正午,一直背到了晚上。
就连在晚膳时,曲长缨给弟弟说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项事宜:
“户部催要明年的预算,礼部在拟秋祭的名单,兵部那几个人还在扯皮——陛下,到时候批折子,户部的可以压一压,礼部的要细看,兵部的直接驳回去……”
她说的极快,曲长霜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他似乎太累了,脸上满是倦色——
直到外面,一位内侍忽然风尘仆仆般进殿,在曲长缨耳旁轻唤:“殿下……”——
曲长缨才止住话题,看向那个内侍。
曲长霜也才再次抬起眼,望向他们。
那内侍俯身,在曲长缨耳边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许久——久到曲长霜的松懈的眉头,微微皱紧。
“皇姐,怎么了?”
他将一块鲜鱼块,夹进曲长缨的碗内。
曲长缨抬眼,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把整张桌子都烧穿。可那恨意,最终还是极快的便她被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一点小事。”她轻笑着,对曲长霜说。而后她扭头,转向那内侍,“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她声音冷冽,却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曲长霜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曲长缨说罢,那内侍才躬身退下,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霜刚想再问,曲长缨却已经起了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深处拖了出来。
她并未看到碗内的鲜鱼块。只是眼神平静,看向弟弟:“陛下,暖香阁还有些私事,皇姐去处理一下。晚膳,就不陪陛下吃了。明日,我们继续。晚膳后,再背背祭天文,务必做到烂熟于心。”
曲长霜口干舌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了玉箸。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只是,当她身影消失在眼前时,无人看到曲长霜皱起的眉头。他的视线,久久的落在了那块最终没动的鲜鱼块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嘴角吐出三个字。
“大雁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