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陆忱州——二十出头的御史中丞,太先帝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太先帝曾毫不避讳要以首辅之姿来培养的天之骄子。但后来太先帝去世,年轻的先帝云政帝即位后,他却沦为后党鹰犬,还是送质陌凉的提议者……
稍懂朝堂之人,都明白他之前的所处的位置有多高,成为后党后,这几年在朝堂漩涡内被各种势力所倾轧,反而跌的有多深……
此刻。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曲长缨露出讽刺般的轻笑,“醒的挺‘快’的呀。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怒火:“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审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在行礼时,他微敞的领口处,也若隐若现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色的纱布。
她的目光在他那处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移开。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雪莲都觉得紧张了,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液。
曲长缨才缓缓的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
“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
那奏章的一角,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陆大人,还真是‘娇贵’。”她轻笑,“而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眸色微颤,仿佛再次回忆起了那次几乎丧命的经历。
“……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轻哼一声,“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的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内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但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眸色复杂,极深地望了曲长缨一眼。
“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
陆忱州走后,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卫明轩也将每日,都会将陆忱州的行踪向曲长缨禀告:
他清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茶楼坐了多久、回府后几时熄灯、有没有出行的动态——事无巨细,一一呈报。
曲长缨听着那些禀报,不动声色,批着奏章的手没有停过,只有偶尔微微顿一下的笔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以……风声放出去了,他看似也并没有被扰乱到……那她呢,她真的要去么?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为此,她还曾经向弟弟坦白了这一切。
而新帝曲长霜,他听到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极其干脆:“皇姐,纵使那大雁坡有疑,但一切还应以皇姐安危为主。此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可,您何必亲自涉险?”
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随性——仿若只要他与姐姐现在是安全的,他就不甚在乎在那大雁坡,是否真的埋伏过想要刺杀他们的人。
曲长缨听罢,她面容上笑笑,眼眸低垂——她只觉得,弟弟的话,虽然是为她着想,可她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际的安慰。
*
这日。
傍晚。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最后一抹晚霞吞没,宫墙上的琉璃瓦渐渐失了光泽,只余一片沉沉的灰蓝。
曲长缨刚同曲长霜一起用完晚膳,回到暖香阁,雪莲便再次收拾起各国送的贺礼。
她手里抱着个册子,一丝不苟地和其他内侍一起登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哇,这个玉石真好看,水头这么足,得值多少钱啊?”
“那个也好看,这雕工,啧啧……”
“怎么还有送玉枕的呢?这躺上去,不硌得慌?”
……
为了恭贺大曲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堆了半间殿。
雪莲在旁一边和几个内侍一起,一边登记,一边惊叹。登记了半天后,她看到一只玄木长匣,她奇怪地眯起了眼,将它举得高高的,对着烛火左看右看。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玄木长匣,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她歪着头,满脸疑惑,“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藏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又藏起……又显露?”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只玄木长匣上。“拿过来。”
雪莲赶忙上前,将信双手呈上。
曲长缨接过信。
只见信封是再寻常不过的粗麻纸,灰黄色,纸面粗糙,能看见细碎的草茎嵌在纸浆里,封口处用米浆粘合,没有火漆,没有印记,甚至没有落款。
它混在一堆异国的贺礼之中,既不贵重,也不起眼,可它最大的异常,便是一个异国的贺礼中,怎么会掺进来一封大曲最普通的麻纸写的信?
曲长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口,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雪莲见状,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一声冷哼,而后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带着几分狠戾的坚定。
“没谁。废纸罢了。”
她眸色一凛,样子甚至有些吓人。
雪莲见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她刚想退下去、接着整理那些贺礼,身后便传来曲长缨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笃定和决绝:
“雪莲,传令下去——让卫明轩做好准备。等陛下的登基大典完成后,本宫要亲自出发,去大雁坡探查!”
雪莲一愣,手中的册子差点滑落,慌忙接住。她抬头看向曲长缨。烛火下,曲长缨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自禁的在心口想:殿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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